陳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那個天牢四層的老怪物心中留下了印象。
他此刻正站在值房內,脫下那身沾染著陰冷煞氣的天牢獄司服飾。
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六扇門飛魚服。
將腰間的繡春刀仔細綁好,陳然拍了拍袖口。
作為六扇門金章捕快林琬臨時「抽調」的人手,他現在的身份有些尷尬。
拿著七品獄司的俸祿,卻還要幹著六扇門副隊長的活。
放在外界,一位金章捕快的副官,大多都是銅章或是銀章捕快擔任。
哪裡會輪得到他一個表面上只有「七品鍛骨境」的小獄卒。
「打兩份工,拿一份錢,這世道真是艱難。」
陳然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不過看在能藉此接觸到更多六扇門內部情報的份上,這點苦還是值得的。
畢竟,天牢里的消息雖然多,但大多都是陳年舊帳。
想要了解京城如今的局勢,六扇門無疑是最好的渠道。
剛一踏出天牢大門。
那股熟悉的窺視感又來了。
陳然腳步未停,神色如常。
【天網】被動觸發,無形的精神波紋瞬間蕩漾開來。
那個躲在暗處的人影,再次清晰地出現在他的感知當中。
「凝竅境……」
陳然心中冷笑。
能請一位凝竅境強者,像這樣時時刻刻盯著自己。
除了林家,他想不出第二家有這種閒工夫和財力的勢力。
多半是林琬最近幾次遇險,讓林家高層起了疑心,派人來查探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副手」底細。
陳然毫不在意。
他甚至在路邊的包子鋪停下,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陳然一邊啃著包子,一邊慢悠悠地朝著六扇門駐地走去。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於耳。
陳然混在人群中,就像一個普通的下值捕快,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只要自己不主動暴露實力,有著斂息術偽裝。
對方看上幾天,覺得無聊自然會撤走。
比耐心,他這個在天牢里苟了這麼久的人,還沒怕過誰。
很快,六扇門那氣派的朱紅大門便出現在眼前。
兩尊威武的石獅子鎮守在門前,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陳大人,早!」
「陳大人,您來了。」
門口值守的幾名銅章捕快看到陳然,紛紛客氣地打著招呼。
陳然笑著點頭回應,順手將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裡。
他現在可是林琬眼前的紅人,在這六扇門裡,地位也算是水漲船高。
剛走進衙門前院。
陳然的視野中便出現了一抹靚麗的風景。
初冬的清晨,屋檐上還掛著未消融的冰晶。
林琬正靠在廊柱旁。
她今日極為罕見地沒有束起那標誌性的高馬尾。
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凌厲,多了一絲慵懶的柔美。
她沒有佩劍,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街道,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林琬緩緩轉過頭。
在看清來人是陳然時,她眸光微動,乾脆利落地點地起身。
「陳然,你怎麼這麼早來這裡了?」
林琬笑著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熟稔。
對於這位副官,她一向是帶著欣賞之意的。
雖然平時看著有些油滑,但辦事卻意外的靠譜。
不過陳然大多時間都在天牢當值,平日裡都是傍晚交接完工作才會來衙門。
「今日牢里沒什麼重犯,工作比較簡單,便提前交接了。」
陳然隨口答道。
他的目光在林琬身上掃過,微微停頓。
不對勁。
眼前的林琬,外貌身形雖然和幾天前無異。
但在陳然的感知中,她的氣息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將周圍的普通捕快比作微弱的燭火。
那此刻的林琬,身上散發出的氣血波動,簡直就像是一盞明亮的明燈。
「通脈境巔峰?」
陳然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徹底沉默了。
這女人消失的這幾天,到底是去吃什麼十全大補丸了?
出去度個假回來,直接連跨幾個小境界?
這就是頂級世家子弟的開掛人生嗎?
陳然心裡吐槽,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就在這時。
陳然忽然感到一道無比凌厲的目光,突然從遠處遙遙鎖定了他。
若不是他的感知經過增強遠超同境數倍,恐怕也極難察覺。
陳然心念一動,主動動用【天網】,一股精神波動瞬間向外擴張。
方圓幾百丈的範圍,盡收眼底。
在六扇門對面的一處茶樓二層。
一位氣勢陰冷、面容枯槁的老者,正端著茶杯,冷冷地盯著自己。
「歸真境!」
陳然一眼掃去,就感受到了對方體內那宛若火爐般恐怖的氣血。
想到早上出門時感受到的那股凝竅境的窺視感。
陳然心中的疑惑瞬間解開。
「這林家還真是捨得下血本。」
「一個凝竅境盯梢,一個歸真境大能貼身護衛。」
陳然立刻明白過來。
猜測多半是最近幾次林琬深陷危機,導致於家族中安排了專屬護衛。
這倒也正常,身為四大世家林家的大小姐,
若是沒有護衛暗中守護安全才奇怪。
忽然,一陣微風颳過。
空氣中飄來一股奇異的香味。
陳然抽了抽鼻子。
這香味無比誘人,僅僅是聞到一絲,就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氣血運轉都順暢了幾分。
細細感知之下。
陳然驚異地發現,這股異香,竟然是從林琬身上飄散出來的。
見到陳然發愣,林琬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沒事。」
陳然回過神來,一本正經地說道:「屬下只是覺得,您今天的香囊格外好聞,不知是在哪家脂粉鋪子買的?」
聽聞此話。
林琬白皙的俏臉上罕見地泛起一抹微紅。
她輕咳一聲,移開視線,有些不自然地解釋道:
「這是……我朋友送我的,我也不清楚。」
陳然心中暗笑,看出這只是藉口。
不過他也很識趣,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你今天這麼早來六扇門,是有什麼事情要做?」
林琬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她總不能告訴自己的下屬,說自己這幾天在藥池裡泡了數天數夜吧。
談到正事,陳然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屬下今日前來,是想去卷宗室查閱一些資料。」
「查什麼?」
「關於天牢四層,一個名叫沈寂玄的犯人。」
陳然目光微閃,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林琬聞言,眉頭微微一皺。
「沈寂玄?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她沉吟了片刻,轉身朝著衙門內走去。
「跟我來吧,卷宗室的鑰匙在我這裡。」
陳然快步跟上。
他倒要看看,這個能讓多方宗門合力封印的「離魂老鬼」,到底有著怎樣驚世駭俗的過往。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六扇門的前院,來到了位於後方的卷宗室。
這裡是六扇門重地,平時有重兵把守。
不過有林琬這位金章捕快帶路,自然是一路暢通無阻。
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陳舊的紙墨氣息撲面而來。
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整齊地排列著,上面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卷宗。
「天牢四層的犯人,卷宗應該在『甲』字號區域。」
林琬輕車熟路地帶著陳然來到最深處的一排書架前。
這裡的卷宗明顯比外面的要少得多,但每一份都用特製的牛皮紙密封著,上面還蓋著鎮魔司的鮮紅大印。
能夠錄入甲字號天牢的囚犯,所有信息都被提前走錄入過。
「沈寂玄……」
林琬纖細的手指在書架上划過,目光快速掃視著卷宗上的標籤。
「找到了。」
她抽出一份略顯陳舊的卷宗,遞給陳然。
陳然接過卷宗,入手沉甸甸的。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了一眼林琬。
「大人不一起看看嗎?」
林琬搖了搖頭。
「這是你的差事,我就不摻和了,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你看完之後記得把卷宗放回原處。」
他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卷宗上。
撕開封條,抽出裡面的紙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觸目驚心的紅色字體。
【犯人:沈寂玄】
【綽號:離魂老鬼】
【修為:先天境巔峰】
【罪狀:……】
陳然一目十行地快速閱讀著。
越看,他心中的震驚就越深。
這沈寂玄,竟然是一個上古棄道修士。
所謂棄道,就是放棄肉身,專修神魂。
這種修煉方式極其兇險,稍有不慎就會魂飛魄散。
但一旦修煉有成,神魂便可出竅遊蕩世間,殺人於無形。
卷宗上記載,沈寂玄為了修煉神魂,曾在一夜之間,屠滅了三個二流宗門。
將數千名武者的神魂強行抽出,煉化為自己的本源。
此舉震驚了整個江湖。
最終,引得正魔兩道的高手聯合圍剿。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沈寂玄憑藉著詭異莫測的神魂攻擊,連殺數名先天大能。
最後,還是鎮魔司的一位宗師親自出手,才勉強將其重創。
即便如此,也無法將其徹底擊殺。
因為只要神魂不滅,他便可以憑藉肉身活在世間。
只能用特製的鎖魂鏈將其封印,關押在天牢四層。
「難怪……」
陳然合上卷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難怪這老傢伙被關在天牢四層,還能保持如此平靜的心態。
原來是個專修神魂的變態。
肉身被封印,對他來說影響並不大。
只要神魂不滅,他隨時都有可能捲土重來。
「看來,以後去四層送飯,得小心點這老傢伙了。」
「能夠神魂出動,奪舍肉身,這種手段還算是武功嗎,跟傳聞中的修仙功法也差不多了吧?」
陳然在心裡暗暗警惕。
雖然他有【天網】護體,精神力遠超同階武者。
但面對這種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還是小心為上。
將卷宗重新封好,放回書架。
陳然轉身走出了卷宗室。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原本他以為京城內沒有什麼人能威脅到自己。
結果光是第四層關押的囚犯,手段就已經有些誇張了,更不用想那宗師境的高手又會有多強。
「實力,還是實力不夠啊。」
陳然握緊了拳頭。
他現在的修為,雖然在年輕一輩中算得上是頂尖。
但在那些真正的老怪物面前,還是不夠看。
也該突破歸真境了。
陳然心中思索著,大步流星地朝著六扇門外走去。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
而此時,在六扇門對面的茶樓二層。
那個面容枯槁的老者,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看著陳然離去的方向,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奇怪,這小子果然有些不同。」
老者喃喃自語。
他見過不少六扇門的人,裡面的人只要有了權力後,大多性格張揚,
但是像陳然這種性格平淡的人倒是比較少見。
難不成小姐也是被他這一點吸引?
老者仔細回想,卻又毫無頭緒。
年輕人之間的感情,他已經看不懂了。
「罷了,只要他不威脅到大小姐的安全,老夫也懶得管他。」
老者搖了搖頭,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
隨後,他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茶杯,在桌面上微微晃動。
……
大魏皇宮,東宮。
寢殿內藥味刺鼻。
大皇子魏炎曦靠在軟榻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白布,隱隱透著血跡。
床榻前站著三個人。
「大哥,傷勢如何了?」
二皇子大馬金刀地站著,他個頭極高,金皮坎肩下露出的肌肉塊塊隆起。
嘴裡問著傷勢,目光在魏炎曦蒼白的臉上打量。
「死不了。」魏炎曦咳了兩聲。
「哎,大哥可得好好養著。」
三皇子手裡把玩著摺扇,眼神早就飄向了殿外的宮女,
「發生這樣的事情是我們都不想看見的。」
「三哥,大哥都這樣了,你少說兩句。」
三人之中的一名女子捏著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四妹說的也是,你看我這嘴……」
魏炎曦看著這三人,沉默片刻。
最近發生如此大事,自然會引得其餘皇子探望。
不過這些人來背後態度如何,那就值得人尋味了。
「我乏了。」魏炎曦閉上眼。
三人也沒客氣,敷衍了兩句便轉身離開。
殿門關上。
魏炎曦睜開眼,臉色有些陰沉。
他隨手扯開胸口滲血的白布。
「殿下。」
一個老太監從屏風後走出,跪在地上。
「人呢?」魏炎曦聲音發冷。
「回殿下,刺客抓到了,正在暗牢里審。」老太監把頭埋得很低,「不過……」
「說。」
「跑了一個。」老太監聲音發顫,「那人身法極其詭異,出了城就沒影了。」
「不過可以確信,此人還躲在京城內。」
砰!
魏炎曦一巴掌拍在床榻上,震得藥碗翻倒。
「廢物。」
「挖地三尺,把人給我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