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下午2點
金陵
總統府,子超樓
自信滿滿的委員長正準備打電話到前線鼓舞一下士氣,金山衛的勝利是實實在在的。
日寇從杭州灣北岸的登陸明顯已經被挫敗,他有足夠的時間扭轉戰局。
如今,「九國公約會議」還在召開,每天的行程瑣碎、凌亂。
但每一天,都是他們向列強證明自己,證明自己只需要一點幫助就可以抵抗日寇。
相較於一個野心勃勃的遠東莽夫,他這個老實人,更加合適一些。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這邊委員長剛拿起電話,門外就有侍從舉著電報急匆匆闖入。
「委員長,太原來電!」
「嗯?」委員長放下電話,察覺到了一絲不妙:「拿過來。」 侍從小心放下電報,快步後退到比平時還要遠一些的位置。
委員長抬眼,無奈搖頭。
下一秒
粗糲尖銳的聲音直接驚動了屋外的警衛。
「娘希匹!該殺,全都該殺!」
砰!
桌上的水杯被他直接擲向牆壁,「啪」一聲砸得粉碎,玻璃渣子落在地板上,又彈起...
警衛聞聲直接舉槍沖了進來:「保護委員長!」
那名侍從已經被嚇得蹲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看到警衛忠心而來,委員長壓住情緒,擺了擺手:「都出去,都出去!」
侍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辦公室,警衛看對方這樣,大概明白怎麼回事。
「委員長,要不半個小時後,讓人來收拾?」 「嗯,你們也先出去吧。」委員長沒有多說什麼,都是蔣家自子侄,不是外人。
他再次看向那份電報,臉色愈發陰沉。
電報很長,真的很長!
這封太原的電報,不是閻錫山發來的電報,而是傅作義發來的。
第一句話:
太原城外圍盡失,三面臨敵,友軍南下,依城野戰已成奢談,撤退有負黨國期盼。
第二句話:
孤臣可棄,絕不折節,卑職欲率第35軍本部人馬,絕域守孤城,勿教日寇輕看我國人抵抗之意志。
第三句話:
南下部隊有忻口方向之衛立煌部,第9、14、15、17、19、61軍等;
有娘子關方向之孫連仲部,第26路軍、14軍團、第13軍等;
第四句話: 閻長官已至洛陽。
沒了!
戰區長官閻錫山搬空了太原城跑了,衛立煌帶著忻口方向退下來的部隊,過太原而不入,也跑了。
孫連仲更是直接從娘子關一路退到了運城盆地,說不得就要跑上中條山落草為寇。
怒,大怒!
委員長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那麼生氣過,都他媽的什麼人。
他感覺自己被閻錫山這個雞蛋上跳舞的傢伙耍了。
但閻錫山也認為自己被委員長這個心機深沉的傢伙耍了!
太原會戰後期,委員長調走了湯恩伯的第20軍團與孫連仲的第2集團軍。
韓復榘那邊情況複雜,第五戰區必須馬上補充兵力。
對此,委員長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可閻錫山卻認為,這是中央軍要跑路的信號。 你特娘的自己都要跑了,我要是在太原拼光了主力,去了洛陽給你當炮彈工嗎?
只有部隊才能保護兵工廠,有兵工廠才有話語權!
晉西山地,太岳山脈,還有中條山脈與長治與晉城盆地。
只要掌握這些地方,山西還有很大一部分在他手裡,但那些肥沃的平原...怕是守不住了。
兩人的心思根本就沒有往一塊兒去,閻錫山以為自己被賣了。
但委員長卻認為閻錫山還在打自己的小算盤。
一本糊塗帳罷了!
委員長想要發電報申斥,卻不知道該發給誰。
他又想發電報安撫傅作義,卻感覺太過虛偽。
躊躇之際,他竟然又想到了韓復榘,好半晌委員長終於開口:「來人。」
一名侍從低著頭小步走進辦公室。
「給馮司令去電,讓他勸勸韓復榘,不要自誤。」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莫名其妙的怒火,莫名其妙的電報。
可見北面的局勢,始終都是處於不可控的狀態。
這時候,顧祝同的電報送達,內容愈發簡單:
支援的那個軍剩下的人不多了,我還想從北線調集部隊南下,否則松江城一破,幾十萬大軍就要一朝喪盡。
電報裡面還提到了一場戰役,薩爾滸!
委員長見到電報之後便背後生汗,撓了撓頭卻是愈發焦慮。
摸不到頭髮啊。
一方面,他希望通過國際上給日寇的制裁,緩解自己的壓力。
另一方面,他是真覺得南線可以再堅持堅持...
遇事不決,委員長喚來程潛。
10分鐘後 程潛敲響了辦公室的大門,恰好此時又有新的戰報送來。
程潛攔住對方,接過電報,面色陰沉。
「委員長,奉賢丟了,日寇從兩翼包抄朱行鎮,守軍已經北撤,在亭林、莊行一線繼續阻擊。」
委員長還沒看清人影,便又聽到了一個噩耗。
「娘希匹,這張發奎怎麼搞的??」
程潛語氣淡漠:「兵力不足,日寇兵力兩倍於右翼軍,若是再不增援,日寇恐突破黃浦江...」
委員長起身踱步,不大的辦公室內全是他的腳步聲。
「一個軍不夠,那就再調一個軍,必須頂住!」委員長語氣愈發急躁。
程潛不急不躁,他只是問道:「委員長,您到底要什麼?一場勝利?還是抗戰勝利?」
委員長哪裡聽不出程潛的潛台詞,旋即重重哼氣:「九國公約會議還在進行,說不定就有轉機,這時候撤兵,前面的功夫不就白費了?」
外交沉默成本嗎?
程潛略一沉吟:「薀藻浜大捷與金山衛大捷還不夠麼?」 「不夠!」委員長認真道:「這幫列強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除非被迫,他們只會在確定勝利之後才會下注。」
程潛點頭表示同意:「那麼,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拖下去,部隊還在,希望就還在。」
委員長看著程潛的眼睛,好半晌,他終於準備點頭。
可偏生這個時候,那邊顧祝同又是一封電報:中路軍需要支援,請委員長酌情考慮調第五戰區湯恩伯部南下。
很簡單,兵力不足!
但偏生如此情況,委員長卻不慌了,顧祝同這齣戲,演砸了!
太急!
程潛見委員長停下腳步,回到了座位上。
「我曉得的,你們都不想打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盤,但抗日不是一家一本帳簿的算盤。」
委員長持筆寫著什麼,頭也沒抬。
「淞滬會戰,黨國期盼之所在,日寇叫囂三月亡華之聲猶然在耳,數十萬將士浴血之地,四萬萬同胞目光匯聚於此。」
委員長換了一張紙,又開始寫著。 「燕雲既失,太原不保,河北大地被日寇鐵蹄踐踏,韓復榘躊躇不定,宋哲元唯諾而退,閻錫山盤踞河洛,這場全民族的抗戰,不能同時丟了太原與上海,百姓接受不了。」
再次換了一張紙,委員長抬起頭:「我們頌雲啊,我們現在就在懸崖的邊上,一旦摔下去,便是萬劫不復。」
說完,他將幾張紙遞給程潛。
後者心思沉重地接過,委員長話裡有話,三大戰場全部失敗的後果...
他想起了某些人近來的言語,說不定真要複製滿洲的模式。
委員長收筆起身:「淞滬必須堅持,給歐美看,也要給全國人民看。」
「再苦一苦將士們,太原恐怕就在這兩日了。」
程潛拿著電報,看著這些分別給陳誠、張發奎與傅作義的電文,感覺手裡捧著國家的未來、民族的希望。
——
太原城
這座閻錫山經營多年的大本營此刻風雨飄搖,城門已被封死,城牆被重炮轟塌。
日寇從昨日開始發起正式進攻,今天下午...便是總攻的日子。 城中指揮部,傅作義看著委員長允許他伺機撤退的電文,仰天長嘆。
「這是要我傅某人死在這城頭啊,罷了,調預備隊,跟我去北門!」
崑山
陳誠的指揮部已經撤到了崑山,但依舊不安全。
今天開始,日寇的轟炸規模開始變得越發密集,早上、上午、中午、午後,竟然突然改成一天四輪轟炸,這種打法前所未見。
之前日軍受限於彈藥和補給,空襲向來規律,只在清晨和下午兩個時段出動,轟炸目標也集中在火車站、據點、後勤陣地等關鍵位置。
今日這般對崑山全天候輪番轟炸,是開戰以來從未有過的情況,一種山雨欲來之勢壓得左翼軍司令部喘不過氣來。
在被炮火覆蓋的崑山地下室內,一封加急電報越過顧祝同,直接送達陳誠手中。
陳誠看著,電文極簡:辭修,黨國存亡之際,著你部死守五日,以固戰局,以慰四萬萬同胞。
陳誠注視電文良久,長出一口氣,不知是輕鬆還是為難。
陳氏耕讀傳家,一路遷越至此,外界非議常年不斷。
中原大戰時,甚至有人背後說他「坐轎上戰場」,就算是此次擔任左翼軍司令,依舊流言不止。 「願五日之後,世人能記住淞滬陳誠。」
與此同時,松江府右翼軍司令部。
張發奎接獲金陵急電:著右翼軍死守陣地,務必堅持至十一月十二日正午。
十一月十二日,是淞滬會戰滿三月之日,亦是日寇叫囂「三月亡華」的最後時限。
日寇滿世界喊著三個月解決支那事變,仿佛認定了這秋海棠葉是它們的囊中之物。
堅持到12日,他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價,要犧牲多少軍人。
陸齊民已經為他爭取了數日,如今,便是要他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時候了。
張發奎放下電報:「來人,讓陸齊民去南城門見我。」
「老盧,給參謀本部發報,我需要4個軍的援軍,超過1000的不要。」
陸齊民一邊踱步,一邊下令。
盧元想了想:「不用發報,湘軍第8師、18師、這兩個師目前應該不足千人,中央軍第一軍、桂軍第48軍、川軍第20軍,這三個軍總人數不過3000人。」
「噢,第一軍補充很快,兵站有預備。」 說完,盧元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確認了一遍,隨後重重點頭。
聽著盧元人形資料庫式的盤點,一旁蹲在地上抽菸的季安充滿了好奇與興奮。
這就是天生的檔案室主任啊!
他指著盧元,拼命給陸齊民使眼色:挖過來挖過來啊!
但陸齊民沒有理會興奮的季安,扭頭看向徐良:「阿良,胡宗南此人...」
「你陸齊民多大臉,指揮胡宗南?張發奎也不行!「徐良搖著頭答道。
季安見著好笑,補了一句:「那就假傳命令唄,嘿嘿。「
陸齊民翻了個白眼,沒有理會。
這時候,傳令兵正好進來
幾分鐘後,陸齊民來到松江府南門城頭,張發奎就站在城頭上看向遠處的黃浦江。
警衛小心上前,附耳說了一句。
張發奎沒有轉身,只是掏出電報遞向一旁: 「委員長電報,有你的。」
陸齊民上前接過電報,上面是給右翼軍的堅守命令,下面是單獨給他的:勿使日寇越過松江府半步。
天方夜譚!
簡直就是開玩笑,你怎麼不讓我去炸了富士山??
再說了,只給老子一個參謀發電報,兒戲麼?
陸齊民只覺得荒謬,他拿出煙盒抖出一支給自己點上。
嗤~
秋風吹過,天人各一口。
「老哥,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是亂命!」陸齊民吐出一口煙,只感覺一陣心累。
張發奎無奈一笑:「誰說不是呢?但今天你我要是退了...」
「全國人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我淹死。」
陸齊民嘆氣道:「看來也只能如此了,老哥,要不要賭一把大的?若是成了,至少阻敵3日,但3日後,日寇怕是要瘋狂報復。」 「若是敗了...」
不用陸齊民開口,張發奎擺手打斷:「對付委員長還得你們這些嫡系來,我不行。」
「對付這些老油條,還得我來,你不行。」
「對付日寇,得你我哥倆搞定上下,否則都不行。」
他緩緩扭頭,兩鬢愈發蒼白,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幾分:「有什麼招,趕緊使出來,老哥我不喜歡上海,要死,也得回老家韶關,你懂嗎?」
陸齊民心下瞭然,張發奎有些厭倦委員長這種胡亂指揮了。
他上前站到張發奎身旁,遠處是漸漸落下的夕陽:「那就讓我們配合演一齣好戲。
「有把握嗎?」張發奎問道。
陸齊民認真想了想:「不知道,我計不成,乃是天意,怨不得別人。」
「若是計成,總是能拖延幾日,其他的,便要看朝堂諸公了。」
對於說服委員長,他已經不報希望了。
多疑、反覆、剛愎、好謀。 妥妥的一個內鬥型統帥。
與其說服別人,不如自己做多一些。
張發奎點頭:「你定計劃,我批條子,儘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