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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一齣好戲(下)

2026-10-18 08:30:11 作者: 老左老左

  11月7日晚上

  夜色漸深,淞滬各處戰場重新歸於寂靜。

  杭州灣北岸的金山衛依舊忙碌,探照燈點亮了半壁海灘,金山衛城鎮被一場大火付之一炬。

  那些被埋在灶房裡,柴堆下的汽油陶罐,每次點燃便能炸開出一片火海。

  那些陶罐密封極好,幾乎聞不到氣味。

  但一個小小的汽油陶罐,只要加入些許黃磷,炸開的威力足以瞬間點燃一棟房屋。

  而黃磷燃燒產生的有毒煙霧,便是阻止日寇逃離的最致命一環!

  牆體倒塌,房梁落下。

  整個金山衛幾乎沒有一處可用的地方。

  這些原本要用在吳縣的火油與黃磷,就這麼用在了金山衛,沒有給日寇留下落腳的地方。

  如今,柳川平助只能將物資從金山衛的海灘運往山陽鎮,作為據點。

  松江府,右翼軍指揮部  陸齊民再次來到地下室,手中的文件很薄又很重。

  地下室內,張發奎對著一盆花生有一顆沒一顆的嚼著,桌上的菸灰缸早被填滿,文件凌亂地擺了一桌。

  白天的時候,日寇的空襲將西側的廚房給炸了。

  如今張發奎想吃一口宵夜,都沒人會做,就連晚上煮飯的鍋還是從67軍借來的。

  兩個廚子的遺體被埋在了城西的荒地里。

  這是來自寧波的父子倆,原先在閘北開小飯館,開戰後就打算跑回寧波老家。

  陰差陽錯,在張發奎的司令部當了廚子。

  寧波菜偏咸口,張發奎身為客家人,喜好咸香,便留下了兩人。

  張發奎見陸齊民進來,也懶得開口,只是伸手向陸齊民要方案。

  陸齊民將文件遞了過去:「郭汝棟同意將43軍番號讓出來,他本人明天就走,先回金陵,順道去武昌治病,掛名參議院參議,第26師歸建中央,師長由委員長重新任命。」

  張發奎捻起一顆花生丟入嘴中,挑眉看向陸齊民:「當著我的面,合適麼?」

  「按照戰績平定,第26師乃是淞滬表現最好的幾支部隊之一,留下番號,留下希望,比什麼都強。」陸齊民問心無愧。  張發奎擺了擺手:「大道理比你的委員長還多。」

  

  陸齊民淡淡一笑,繼續道:「湘軍第8師、18師已經南下,桂軍第48軍、川軍第20軍也開始向松江方向運動,胡宗南...哎~」

  說到這裡,陸齊民只能感嘆造化弄人。

  張發奎也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北線後撤途中,胡宗南的司令部遭遇日寇偷襲,幾乎全軍覆沒。

  真不知道到底是胡宗南被賣了,還是陳誠有意為之。

  總之,除了胡宗南以外,只有幾人倖免於難。

  第一軍更是接到軍令,進駐金陵長江北岸的浦口到滁州一線。

  想要命其南下?

  對不起,聯繫不上了。

  這些消息還是蘇州(吳縣)兵站傳出來的,至於軍令是參謀本部給的副本。

  計劃到現在,便已經落空了一半。

  變化太快了!  張發奎搖了搖頭,指了指盤子裡的花生:「坐下說。」

  陸齊民也沒客氣,反而掏出自己的水壺遞了過去:「家裡送來的,正宗紹興女兒紅。」

  張發奎眼睛頓時一亮,打開水壺聞了一口,心情瞬間好了幾分:「這麼多部隊番號南下,小鬼子那邊怎麼做戰術欺騙?」

  「還記得上次抓的那些漢奸嗎?」陸齊民抓了幾顆花生,丟進嘴裡,嘎嘣脆。

  「那小鬼子還能信?」

  「信不信不由他們,得靠我們!」

  「怎麼說?」張發奎有些好奇,一口酒下肚,面色微紅。

  陸齊民收斂神色:「既然要做出20萬大軍的樣子,就不能再退了,這松江府...得好好打上一打!嘉善也不例外!」

  「不止吧?」

  張發奎又抿了一口,伸手擦了擦嘴角,語氣漸重。

  「當然不止。」陸齊民轉身,指著牆上煤油燈下的地圖:「北線怕是快撐不住了,陳司令今晚就會電告委員長,後撤到嘉定安亭一線。」


  張發奎舉起水壺的手僵在半空,覺得有些可笑:「這是怕松江失守,左翼軍被包餃子吧?」  陸齊民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認:「也有這部分的考量,但至少給日寇的態度,就是友軍南下,兵力不足的跡象。」

  「小鬼子不會停下進攻的,你這個計劃...過於理想了。」張發奎搖頭,不看好這個理論上的計劃。

  可陸齊民聽到這話,卻半點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沉默。

  甚至說,看著這幅低著頭,用手指在手心撥弄花生的模樣,看上去更像是...內疚?

  自責?

  張發奎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到底怎麼回事?這不是你的行事風格。」

  陸齊民勉強擠出笑意:「哪能的,理想一些罷了,未必不能成。」

  ??

  「不!」張發奎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他站起身指著陸齊民:「你小子,沒說實話!」

  「老哥,小子句句屬實,騙誰也不好騙你的。」陸齊民依舊低著頭,撥弄花生。

  張發奎放下水壺來回踱步,他開始回憶剛才陸齊民說的每一句話。

  到底哪裡有問題?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撤43軍番號?

  還是調兵南下?

  還是松江阻擊?

  還是陳誠的後...

  「等下!」張發奎覺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麼,他指著陸齊民:「你再說遍,陳誠打算怎麼做?」

  陸齊民抬起頭,臉上竟然有了一絲輕鬆:「還是被你發現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張發奎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該用什麼去表達:「陳誠要後撤,他娘的中路軍呢?怕是得到消息今晚就跑了吧?」

  他重重一跺腳:「你給我在這等著!」

  說完,張發奎轉身就去打電話。

  十幾分鐘後

  陸齊民在地下室點著煙,眼神疲倦地看著走進來的張發奎:「確認了?」  「確認個屁,電話聯繫不上,電台也聯繫不上!」

  張發奎氣哄哄地拿起水壺,「噸噸噸」就是幾口,黃酒暖胃,只要不吹冷風就不會有事。

  「除了邱清泉現在正在黃渡鎮以東駐守,南翔丟了,數萬百姓正在湧向黃渡大橋...」張發奎深吸了一口氣:「聽他的意思...日寇似乎正在向他猛攻,友軍...不見了!」

  「呵~」

  陸齊民笑了,一臉果然如此的模樣,卻看得張發奎一臉心驚:「你早就知道?」

  「我又不是他們肚子裡的蛔蟲,我怎麼知道?」

  張發奎不信:「你們中央軍不都是這副德行?」

  陸齊民緩緩抬頭:「老哥,別一口一個你們中央軍,如今你也是。」

  「你!」

  張發奎氣得一屁股坐下:「看這樣子,陳誠的電報被他們知道了。」

  「也許吧。」

  「什麼叫也許吧?」張發奎再次站起身:「沒我的命令,沒有委員長的命令,他們怎麼敢的?」  陸齊民冷笑:「誰知道他們撤退了?誰又能說委員長沒有下令?誰又能保證前線沒有一兵一卒留下?」

  一連三問,張發奎竟是後退了半步,就算是他也沒法講明白。

  是啊,他自己不在前線,等明後天委員長補一道命令...

  「他們怎麼敢的?」

  陸齊民繼續開口:「你不了解他們,若是跑了,部隊還在,他們就不一定會死。」

  「可若是沒跑,部隊先於雜牌軍打光了,他們這些人就肯定會完蛋!」

  張發奎扶額苦笑,肩膀不斷聳動,漸漸地放聲大笑。

  良久,他指著陸齊民脫口而出:「你他娘的真是個人才,這些人一跑,便是坐實了我軍主力南下,北線要撤的情況,小鬼子必然會進行銜尾追擊、步步緊逼。」

  「陳誠若是沒有提前在吳福線做好安排,恐怕要吃大虧啊。」

  「這到頭來,不是你賣了陳誠,而是陳誠被顧祝同與委員長聯手賣了還沒法告狀。」


  「總不能真殺了宋希濂、孫元良、王敬久與黃杰他們吧?」

  「小鬼子猛攻,北線,南線自然也會進攻,但...委員長這時候就必須下令撤退了吧?」  「這特娘的,誰還能分得清你跟小諸葛?」

  陸齊民重新低著頭,捻起手心的一顆花生丟進嘴裡:「我不知道,可若是我們守不住松江府,萬事皆休。」

  「吳克仁呢?我跟他談談。」張發奎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陸齊民搖頭,語氣有些失落:「在前線呢。」

  「什麼意思?」張發奎有些不解。

  「67軍會死守松江府。」

  張發奎瞪大了眼睛:「你小子給吳克仁許諾了什麼?上將?委員長同意了?」

  陸齊民繼續搖頭:「都沒有。」

  「那他怎麼會同意?這不可能!」張發奎很是篤定,為中央軍作嫁衣裳,吳克仁沒瘋。

  陸齊民將最後一顆花生丟進嘴裡,他想起了下午與吳克仁的對話。

  當時在南門城樓上,遠處槍炮齊鳴,陸齊民準備了幾套說辭,只要吳克仁答應堅守三日,就是成功。

  但吳克仁卻沒等他開口,指著南面黃浦江道:「安宇啊,你可去過東北?」  陸齊民搖頭:「一直想去,可是沒機會。」

  吳克仁面露微笑:「得去,好歹要去一趟,去了東北,才能好好感受北國風光,我家鄉的那條牡丹江,比這黃浦江寬多了,也清澈多了。」

  「我這一支屬於滿族正白旗,尋常時節,再過一個月鏡泊湖便要結冰,到時候便能捕魚了。」

  「這個習俗啊,據說能追溯到唐代,你可聽過「冰湖騰魚」的盛況?」

  陸齊民想了想:「許是聽過的,但沒見過。」

  吳克仁洒然一笑:「沒見識了吧?每到冬日,村里就會選出【漁把頭】,在冰面打眼下網,村裡的長輩還有祭網、醒網的儀式。」

  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兒時跟著小夥伴一起去捕魚的畫面,吳克仁閉上眼睛,眉毛舒展,再沒有平日的愁苦。

  「那好傢夥,比我胳膊還要粗!三花五羅你知道吧?就是鰲花...」

  聽著吳克仁不斷回憶兒時捕魚的畫面,陸齊民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講到最後,吳克仁扭頭對陸齊民說:「不用當什麼說客,你當兵才多久?老子可是見過辛亥革命,也見過日俄在東北爭奪土地,老子小時候的心愿就是當兵,保家衛國!」

  「你小子給我記住咯,這東北,是咱中國的土地,不是他娘的滿洲也不是日寇或是任何國家的!」

  「老子這輩子怕是沒機會回東北抽傅義(改)那狗東西的屁股了,你要是有機會,把我的骨灰帶回牡丹江去,順便替我教育教育那個賣國的狗東西,咱們滿人怎麼出了這麼一個叛徒?」  陸齊民立馬寬慰:「將軍正值壯年,到時候小子跟著您一起打回去!」

  吳克仁似笑非笑地看向陸齊民:「你小子什麼都好,就是總不愛跟咱們這老一輩說實話,每次看見你,總覺得你心裡藏著一肚子秘密,張司令都沒你這麼發愁。」

  「辛棄疾說少年不知愁滋味,我看你啊,便是這愁滋味里泡大的,沒個張揚跋扈的樣。」

  「天天在那指揮部里跟一堆參謀演什麼怒火魯智深?」

  「活得比誰都累,圖什麼?」

  陸齊民一時語塞,竟是不知道如何解釋。

  吳克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是來幹什麼的。」

  「我們東北軍吶,從九一八到現在,憋了六年,今天,就在松江,老子得把帳結了。」

  陸齊民講完與吳克仁的故事,只是沒說吳克仁點評自己那段。

  張發奎聽完,緩緩坐下抽菸:「你小子要記得,這些帳是你欠下的,不是委員長欠下的。」

  ---

  11月8日上午  吳淞鎮,派遣軍司令部

  松井石根坐在辦公室內,看著情報課送來的最新情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確定麼?」他放下情報,看向自己的參謀長:「大規模南下??支那軍瘋了?」

  飯沼守點頭:「多重線報確認一致,內部情報確定有四支部隊,但昨夜緊急升空的觀測氣球看到規模龐大的部隊舉著火把南下。」


  「今早,偵察機觀測到至少數萬人規模的部隊舉著軍旗向南移動,正在接近松江府。」

  「我們在租界的線人得到可靠情報,應該是第20軍、第48軍等。」

  聽完,松井石根向後靠去,他閉上眼睛思考。

  太原那邊今天會發起總攻,大本營與陸軍省一直在催促他儘快結束淞滬作戰。

  帝國還沒有完成全國總動員,兩場大規模會戰會燒乾帝國身上最後的血液。

  淞滬作戰從8月13日至今,即將打滿三個月。

  三個月內,他不知道自己擊敗了多少支支那軍,帝國節節勝利,帝國還在原地。

  國內已經出現了質疑的聲音,如果繼續被拖住的話...  「你覺得該怎麼做?」松井石根看向飯沼守。

  後者淡淡道:「不能依仗第十軍,據說柳川平助無法就地取食,竟然命令114師團暫停登陸...」

  松井石根想了想:「全軍西進?」

  飯沼守站定:「既然支那軍南下,那麼我們必須全軍西進,儘快攻占吳縣。」

  松井石根站起身,重重一拍桌子:「命令各部,向吳縣發起進攻!」

  「嗨!」

  飯沼守頓了頓,沒等到下個命令,他疑惑地開口:「要不要通知第十軍?」

  松井石根冷笑搖頭:「我的命令是全線鋪開,儘快登陸搶占松江,如今鬧出這麼大的事故...讓他自己想辦法去吧。」

  「就說...儘快北上,不要耽誤帝國的計劃。」

  聞言,飯沼守會心一笑:「嗨!」

  11月8日下午

  毫不意外的意外發生了,陳誠獲得授權,命令薛岳前往吳福線扼守。  但此刻,南面卻已經空了。

  第36師、87師、88師還有稅警總團只留下少許部隊斷後,匆匆撤離。

  陳誠的北線門戶大開,日寇一路追擊到了安亭、嘉定一線才遭遇大規模阻擊。

  此刻,陳誠還不知道南線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命令第6、11、15、16、67師死守陣地,不許後退。

  再退...便要大規模崩潰了。

  消息傳回派遣軍司令部,松井石根敏銳察覺到了機會:「支那軍亂了方寸,加強進攻,務必於明日攻克安亭與嘉定一線!」

  不過這時候飯沼守也有話說:「後勤可能有些問題,船隊都被第十軍占著,他們目前還沒完成登陸...」

  松井石根咬牙道:「給諸位師團長發電報,讓他們發揮帝國軍隊的傳統,克服困難!」

  「嗨!」

  就這樣,缺少彈藥與食物的第3、11師團拼了命進攻。

  而占據陣地,缺槍少彈的左翼軍,只能苦苦堅守。  雙方屢屢爆發大規模白刃戰,鮮血幾乎浸透了這片土地。

  松江以南

  黃浦江防線

  負責駐守這裡的是108師322旅,旅長劉啟文把指揮部設在江堤後的小土坡背面,電話線被炸斷了三回,通信兵倒了三個。

  但陣地卻一直牢牢掌握在他們手上!

  食物充足,彈藥充足。

  唯一匱乏的便是大炮與重武器了,雖然陸齊民送來的機槍不少,但比起機槍,他們更想要大炮。

  步兵炮、山炮!

  小鬼子的擲彈筒不斷在陣地上落下,時不時便有一波炮襲,隨後便是強行渡江。

  柳川平助早早登岸,如今便是他親自指揮的黃浦江渡江戰役。

  「旅長,小鬼子又上來了!」

  聽著傳令兵的吼聲,劉啟文沒有二話,抄起輕機槍就帶人沖了出去。  江面上,汽艇伴隨著機槍炮彈不斷襲來。

  這是今天的第三次強渡,看規模至少有一個中隊!

  前三次強渡都被他擊退了,但322旅同樣損失慘重,吳軍長要求他必須堅守到入夜。

  原話是:「至少今天不能讓鬼子渡江!」

  可這次,小鬼子的炮襲幾乎沒有停過,柳川平助的命令極為殘酷:「士兵沒有登岸之前,炮擊不許停下,不要考慮誤傷的問題!」


  一發發炮彈不斷落下,陣地上人仰馬翻。

  轟——!

  突然,一發炮彈落入戰壕,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正沖入陣地的劉啟文只感覺腹部一熱,身體仿佛被公牛頂翻了一般,大腦嗡鳴聲炸開一片。

  掙扎著起身,他卻看見一截腸子從軍裝的破口處滑了出來,血水混著泥巴...卻是感覺不到疼痛。

  一旁的警衛驚呼:「旅長!」

  「慌什麼!」劉啟文咬牙,伸手抓起髒兮兮的腸子往肚子裡一塞,用力按住:「都他娘的別慌,瞄準汽艇!」  「打——!」

  下午4點52分,東北軍108師322旅旅長劉啟文,河南南陽人,殉國。

  吳克仁站在松江南門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戰火,雙拳緊攥。

  「兄弟,你路上走慢些,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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