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綿陰雨中,黃浦江防線還是被攻破了。
柳川平助派遣一個聯隊從上下游分別渡過黃浦江,守衛城南的322旅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沒有人逃跑,沒有人抱怨。
傷員們拒絕離開陣地,他們抱著手榴彈躺在陣地內,與闖入的日寇同歸於盡。
旅長戰死,團長戰死,營長戰死...
日寇從四面八方湧來,沒有撤退的命令,也沒有堅守的命令。
可所有人就是不走了!
從吉林到關內,從西安到徐州,又從徐州到淞滬。
他們就像是沒有了家的孩子,遊蕩在這片土地上,是無根之萍。
這一日的松江城極為安靜,沉默的士兵,沉默的指揮部,就連運輸的騾馬也停下了叫喚,似乎被這股沉寂的死氣所震懾。
入夜後
委員長來電,北線的局勢他已經無法掌控。 除了顧祝同與陳誠,所有的電話一律占線。
只有松江的電話是暢通的,他要張發奎離開松江去南市。
委員長需要張發奎死守松江,但他不能接受張發奎死在松江。
一個右翼軍司令死在前線,是不是他逼死的不重要,其他將領與其他元老怎麼看很重要。
所以他給張發奎打了電話,點了兩個人的將。
吳克仁與蔡勁軍。
一個是在民國26年探望了少帥數次的東北軍高級將領,一個是黃埔二期生、淞滬警備副司令、前任侍從副官、上海警察總隊長。
前者守松江,後者守南市。
一個外人,一個嫡系。
很公平!
世人只知謝晉元死守四行倉庫,卻不知【松江血戰】、【南市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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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南市,松江後路猶存,守住松江,北線後路猶存。 一支東北軍「餘孽」,一支警察部隊。
這是委員長準備付出的代價。
一時間,曾經作為偏師的張發奎突然重擔在身。
軍令難為,張發奎在出發前找到陸齊民,希望他跟著自己撤離,參謀部也要跟著撤離松江。
陸齊民拒絕了:「給我留幾匹快馬,一部電台,一部電話,嘉善與松江,總是要有人留下的。」
張發奎看著他的眼睛,最終還是同意離開。
在這場殘酷的衛國戰爭中,沒有什麼人是不能死的。
陸齊民是,他張發奎也是。
張發奎帶著警衛直奔南市,而參謀部卻沒有聽命前往吳縣,陸齊民表示,北線太擠,去湖州。
北上可以回金陵,南下可以去杭州。
張發奎聽了,他留下了盧元與徐良,又或者說,是兩人主動留下的。
城外槍聲漸漸響起,日寇沿著大張涇探索北上,戰鬥早已開始。 吳克仁將指揮部設在了南門破舊的城樓上,城內的交給了陸齊民。
此刻,屋外陰雲密布,不見月色。
城內安靜得只剩下青蛙的叫聲,陸齊民站在指揮部外的屋檐下,身後是正在忙碌計算盧元與季安。
用季安自己的話說:「我們是來接你回家的,這教導總隊沒了隊長,不如回家賣紅薯。」
陸齊民交代的任務也很簡單,如何守到11月12日。
委員長的命令沒有問題,如果現在松江府城破,日寇北上夾擊中路軍與左翼軍,怕是一場浩劫便要提前開始。
嗤~
陸齊民點起一支煙,坐在大門的門檻上,雨幕沿著屋檐從眼前滴滴答答落下,連成一串。
院中的青石板角落,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株梅花樹。
就如同現在的松江府,沒有人知道還有67軍在堅守。
報紙已經幾乎停刊了,金陵的報社開始前往武漢,最後一輪的大規模遷移遲遲沒有開始。
前線唯一剩下的消息,便是今日《救亡日報》報導了:松江被炸目擊記。 《大公報》刊登了《八百壯士死守蘇州河》。
至於松江與南線戰況,除了高層與一線的士兵,沒人知道。
陸齊民的身邊突然坐下一人,對方拿過陸齊民手上的煙自顧自抽了起來:「撤吧,你已經盡力了。」
「我知道,可我不甘心。」
陸齊民抬起手,輕輕觸碰那落下的雨幕,水滴撞在手背上散開,落入青石板中消失。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夠努力?想要做多一些,來挽回局勢?」
「挽回局勢?」陸齊民想了想搖頭:「我只是想救更多的人...好吧,你說的對,我還心存希望。」
徐良將煙還給陸齊民:「你啊,活的太累,想得太多,過得太擰巴。」
陸齊民接過煙,不解地看向對方:「難道我做錯了?」
「沒有!」徐良雙手撐在門檻上,身體微微後仰,看向沒有月色的天空:「總感覺,你不像個軍人。」
呼~
陸齊民看著逐漸燃燒到手指的香菸,又從口袋抖出一支給自己續上,旋即遞給徐良:「難道你就像個軍人了?」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徐良接過煙,毫不客氣道:「當然,很純粹,軍長就是需要我這樣的人,我也很擅長做這個,每個軍部、師部、指揮部我都熟悉,跑起來一點都不擰巴。」
「但你呢?先是羅軍長,後是陳司令,再是委員長、白副總長,現在又是張司令。」
「你是不是真覺得你跟他們一樣,能擔起這家國重擔了?」
陸齊民皺眉:「我沒有!」
「你有,你有而不自知,金陵獻策,吳縣定計。」徐良美美吐出一口煙:「老百姓或許還不清楚,但你的名聲早就在淞滬傳開了,這些個當兵的,誰不知道在淞滬跳得最歡的就是你陸齊民?」
「小鬼子那邊都喊你天魔王呢!」
「咋的,這偌大的國家沒你不行唄?」
「乾脆,給你加封上柱國、太子太傅好了。」
陸齊民沉默不語。
徐良點著煙,挑眉道:「你知道來之前,羅卓英是怎麼評價你的嗎?」
陸齊民扭過頭,有些好奇,也隱隱有些期待。 徐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似乎有些...替陸齊民自豪:「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只存在於黨國理念之中的年輕人。」
但陸齊民卻聽出了羅卓英的話裡有話。
徐良搶在陸齊民之前開口:「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不止他一個人這麼說,你在參謀本部那日,程總長與白副總長也點評過你。」
陸齊民抽著悶煙,等著下文,心中有了些許期待。
「程總長說你:目光遠超常人,吾年輕時亦不可及。」
「白副總長說你:巧思急辯,臨危不亂。」
徐良一邊說,一邊看著陸齊民的表情:「高興吧?」
陸齊民點頭。
他確實心中暗爽,這些大佬的誇讚,可比普通人夸一百次、一萬次要來得更爽。
最關鍵是,這些是私下的真實評價,不是當面的虛假恭維。
徐良卻嘆了口氣:「但徐世昌徐主任卻說,此子好高騖遠。」
陸齊民臉色一變,心中不是滋味,他甚至有些看不上徐永昌。 憑什麼說我好高騖遠,我做的哪件事情不是為了這個國家?
徐良見他如此,心中瞭然:「王世傑王委員對這個評價很是同意,上個月的宴會中,他與人說起你。」
「陸齊民此人心氣甚高,卻根基淺薄,委員長任賢使能,目光如炬。」
陸齊民知道王世傑這個人,倫敦大學經濟學博士,巴黎大學法學博士,說一句當代精英裡面的精英,絕對不過分。
是委員長身邊最重要的智庫之一,也是這個時代學而優則仕的完美典範!
可一時間,陸齊民竟然分不清楚王世傑這話的意思。
徐良嘆了口氣,一手按上陸齊民的肩膀:「一個只會出謀劃策,聽從安排的聰明人,沒有後台,派系根基淺薄,又是黃陸浙一。」
「委員長用起來放心!」
「如果換成其他人,什麼東海小組,什麼金陵獻策,委員長或許會聽,但一定會慎用。」
陸齊民有些回過味來了:「你的意思是,我勢力太淺了?」
徐良沒有正面回答:「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你一個校級軍官,天天跟著一群大佬,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不去後面管你的教導總隊,又要救這個,又要管那個,金陵後勤總監處你也要,北線你要管,南線你也來插一手。」 「說你過得擰巴,那是因為咱倆是哥們,我這麼跟你說吧,如果不是委員長壓著,你早死八百遍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陸齊民沒有覺得什麼荒唐可笑,而是一陣後怕。
在北線,有彭善、羅卓英、陳誠,這個土木系保他。
如今變成了教導總隊,也就意味著...
那是委員長擔心土木系做大,將他這個功臣單獨拎出來...
獎勵?
那是遏制土木系擴張!
在金陵,有舅舅替自己跑的門路,白崇禧才稍微照拂他一二。
回想起在老虎廟的那一次兩人辯論,什麼叫給台階就下了,他陸齊民算什麼東西,能讓白崇禧找台階?
而在南線,若不是碰到已經不想接觸鬥爭的張發奎,他的下場恐怕也是...
一直以來,自詡有系統加持、有一群愛國之士環繞的陸齊民,是真的認為自己可以在淞滬改變一些什麼。 陸齊民是真的認為自己可以在淞滬改變一些什麼,可到頭來...自己只是上頭放出來的孫悟空。
他的額頭上,始終貼著「委員長欽點」這幾個字。
始終沒有脫離掌控!
而徐良也說得對,的確擰巴...
如今的松江府...他留下又有什麼用呢?
東北軍要在這裡證明自己,他陸齊民能做什麼?
看客?
陪客?
還是收屍人?
沒有勢力,沒有根基,想要做什麼,卻無力得擰巴感覺,便是來自於此了。
怪不得,怪不得!
陸齊民突然起身看向徐良,鄭重開口:「阿良,謝謝你。」 這一句謝謝,讓徐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哪裡哪裡,我這人就嘴巴碎了點,你也別往心裡去,興許不是這麼一回事呢?」
陸齊民淡淡一笑:「走吧,我們去湖州。」
身後的季安歪著腦袋:「咦?這就溜了?」
我草!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陸齊民一跳:「你什麼時候來的?」
季安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你們聊起來的時候我就在啊。」
媽的...
全給這傢伙聽去了。
陸齊民無奈擺手:「通知參謀部收拾收拾,讓顧大鈞準備好,我們連夜出城,先去嘉興,然後直奔湖州。」
正在裡面計算的盧元聽到聲音走了過來:「怎麼?要走?那松江怎麼辦?」
「松江有吳克仁將軍,我們這算什麼?督戰麼?」陸齊民連連揮手,示意眾人趕緊收拾:「我去城頭找吳軍長告別。」
「展堂,取兩件蓑衣來,隨我走一趟。」 就在陸齊民下達命令,與陸展堂走出指揮部的那一刻,久違的系統聲音響了起來。
「共和國向您致意,指揮官閣下,為期三十天的【淞滬會戰·血戰薀藻浜】系列任務已經截止,您在戰役中的表現讓日寇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現系統已經完成任務結算,獎勵正在發放中。」
!?
陸齊民心下恍然,10月7日下達的任務,30天後...今天完成系統結算。
騎在戰馬上的他突然自嘲一笑,原來...自己始終只是踩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卻忘記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系統聲音繼續傳來:
「【淞滬會戰·血戰薀藻浜】東方索姆河,完成度s。」
「【淞滬會戰·血戰薀藻浜】崩潰的後勤,完成度ss+。」
「【淞滬會戰·血戰薀藻浜】遲來的撤退,完成度a+。」
「綜合評定,任務完成度s+,現進行獎勵發放...獎勵指揮官點數1000,獎勵陸軍經驗50000,獎勵隨機技能抽取*3,獎勵技能點數*2。」
「解鎖:國策樹系統。」
「解鎖:駐地開發系統。」 「解鎖隱藏系統:秋海棠葉補完計劃。」
「新的系統任務正在解鎖中,請48小時後查收。」
陸齊民看著這一長串的獎勵,不知怎麼的,竟然長出一口氣。
沒去看什麼國策樹、駐地開發,但他知道秋海棠葉是什麼。
那是民族生存的空間,是國家發展的基石,是抵禦外族侵略的堡壘,也是千年以來,歷代先祖遺留吾輩之地。
在這個目標下,駐地開發系統...陸齊民明白了。
阿良沒有說錯,沒有根基,他陸齊民什麼都不是。
委員長只要一個電話,就能將他打回原形。
有些路,不得不走。
縱馬思索間,陸齊民來到了南門城樓。
城樓有些破敗,曾經的雕樑畫棟如今只有勉力支撐的四方小屋。
城外隱約有槍炮聲傳來,他脫下蓑衣交給展堂,還沒走入城樓,就聽到吳克仁笑著朝他招手:「齊民,快來看看,瞧瞧老哥這手藝怎麼樣?」 陸齊民只看見吳克仁坐在火堆旁,手裡舉著一個...扳指?
吳克仁連連招手:「別小看這玩意兒,費刀口。」
他舉起扳指遞給陸齊民,入手感覺很怪,不像玉,它不是透明的,有些重,還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外表也凹凸不平。
「咦?有字?」
陸齊民蹲下身,湊近火堆。
民國26年淞滬戰場,擊斃日寇大隊長臂骨一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