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依舊在持續,前線依舊在流血。
生命在這一時代如同隨風飄散的蒲公英,散落天地之間,消逝不見。
只不過,陸齊民有時候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的軍隊體系,或者說高估了顧祝同的能力。
前線已經亂套了,得知委員長已經下令之後,陳誠不等顧祝同安排善後事宜,便下令左翼軍全面撤向吳福線。
中路軍...幾乎進入失聯狀態。
無非是幾個「跑跑」開始比較誰撤退更快罷了,只有58師174旅與幾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地方營堅守各處。
唯有右翼軍,67軍守松江,其餘部隊堅守蘇嘉線(蘇州到嘉興)。
而嘉興前沿指揮所與湖州參謀部在這個時候扮演了居中協調的作用,109師與128師死守嘉善,竟是在南線開啟了一條生命通道。
11日下午
張發奎抵達嘉興,親自指揮作戰。
同日,川軍第20軍補充沿路失散的保安部隊,擴充到5000餘人,進入南潯鎮布防。
桂軍第48軍撤至海寧,背靠杭州,竟然重新穩住了陣腳。 原本作為疑兵的湘軍第8、18師,完成任務後繞過澱山湖,借道吳江鎮北上,重歸左翼軍建制。
第8師因作戰兇猛,編入胡宗南部,完成了從地方部隊到中央軍的轉變。
第18師師長朱耀華自戕,編入陳誠麾下,同樣成為中央軍的一員。
11日晚上
顧祝同才堪堪發布具體的撤退細節。
嗯,以書面形式。
命令很細,細到單獨給薛岳的命令就長達幾頁!
不光要守住昆支線陣地,甚至還將路過的稅警一團交給薛岳指揮,掩護主力向吳福線轉移。
這條從崑山到支塘鎮的簡易防線上,不光地圖標註錯誤,就連要塞、碉堡都上了鎖找不到鑰匙,就連各地應該供給糧秣的地方主官都消失不見了。
薛岳看著命令,又看著手下一半部隊已經抵達吳福線的現狀,竟是無奈地笑了。
命令中甚至還規定了每一支部隊應該駐守哪一個地方,甚至要求早已南下的第8師扼守一處據點。
不光如此,中路軍的命令也同樣離譜。 軍令沒送到張發奎手上,也沒送到任何一支中央軍手上,倒是廖磊的第21集團軍主動擔起斷後任務,填補了中央軍瘋狂逃竄之後的空缺。
從委員長同意撤軍到顧祝同發布第一道書面命令,已經過去了24個小時。
命令甚至無法傳達到每一個軍部,更別說師部了。
有些部隊甚至是發現側翼的友軍已經撤退,才匆忙開始撤退。
整個北部戰場幾乎可以說亂了,只是混亂的規模比歷史上小了不少。
吳福線、昆支線、錫澄線開始有部隊進駐。
士兵們用手榴彈炸開鐵索,就地開倉取糧,終究是...沒有演變成潰敗。
12日上午
陸齊民與張發奎一起抵達平湖,第63師從嘉興開拔,支援嘉善防線。
在楓涇至嘉善縣城沿線約11公里的防線上,第63師、第109師與第128師寸土不讓,死扛第18師團的進攻。
沿途不斷有散落士兵在嘉興集結,領取步槍、子彈,以連為單位補充三個師的損耗。
張發奎在自己的回憶錄里寫道: 嘉興兵站,是淞滬會戰後期支撐抵抗力量的關鍵存在。
在10月底的加急搶運中,嘉興兵站、嘉善兵站一共存儲了2萬支步槍,240萬發子彈等物資。
足夠裝備5個基礎步兵師!
一個連接著一個連在嘉興完成集結,由前沿指揮所分派至各師。
甚至平湖參謀部還派人過來,組建了一支2000人規模的輜重部隊。
在收集了左近各鎮的糧食後,前線部隊的伙食竟然比開戰前還要好上一些。
一天三頓大米飯,還有肉湯...南線的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
而此時登陸的日寇,吃得未必就比守軍要好。
囤積在金山衛的物資被焚燒一空後,第6、18師團已經開始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補給困難。
12日中午
陸齊民告別張發奎,奉命北上。
也就在這個時候,松江府告急,吳克仁發來電報: 松江城破,我2萬東北健兒已犧牲殆盡,業已完成國家於我堅守三日之重任,然寇攻勢未衰,血海深仇未報。
第67軍上下一心,決意死守松江作最後抵抗,誓死方休。
他年張司令若回東北,望告知家鄉父老,67軍沒有負國。
職,吳克仁絕筆
是遺書,也是最後的電報。
不過吳克仁的電報有兩封,一封是給張發奎的,一封是給陸齊民的。
內容很簡短,67軍有一批傷員,以後就託付給他陸齊民了。
12日下午
南市、松江、嘉善依舊沒有攻克。
松井石根看著已經超過6位的傷亡數字,只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恐怕要交代在這裡了。
下午2點
一道措辭極為嚴厲的命令從派遣軍司令部發出,要求各部不惜代價突破敵軍防線。
上海派遣軍務必將戰線推進到蘇常一線,第十軍務必將戰線推進到嘉興海鹽一線。
大本營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淞滬作戰大捷】的新聞稿件,國內的報紙每天都在刊登【淞滬作戰大捷在即】的相關報導。
只是伴隨著這個在即,新的13萬張紅色信封被送往各地。
兵源不夠了!
百姓們也不明白,為什麼前線不斷地「贏」,身邊的人卻一個個都被徵召去了前線。
下午2點45分
柳川平助給第6師團下達最終作戰命令,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攻克松江府。
下午3點30分
第6師團集結4個大隊,士兵們留下遺書,準備進入這個被稱為【南線血肉磨坊】松江府城。
此時此刻,金陵城內也有了亂象,各種各樣的謠言開始傳播。
什麼前線大敗,幾十萬大軍被圍。 什麼金陵政府準備跑了,大家自求多福吧。
什麼委員長與夫人已經準備撤離金陵...
總之,一切的一切匯聚成了四個字:
前線敗了!
而隨著遷都的消息從內部開始流傳出來,就連從天津趕到金陵的抗日救國會請願團都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以金陵大學董事長杭立武為首的中外人士則開始籌劃建立「金陵安全區」以收容難民。
低調俱樂部的幾人開始分化,以汪為首的部分投降派,開始悄悄接觸特高科,並開始在小部分公開場合宣揚「和平救國」的理論。
是夜,日寇攻松江、南市失敗!
三日之期已到,蔡勁軍率領最後的300餘警員撤入法租界。
得到消息的百姓站在路邊,以歡迎英雄凱旋的方式迎接他們。
只是在人群中,多了許多哭泣的婦女兒童。
她們墊著腳,卻沒有看見隊伍中熟悉的臉龐。 她們的男人,永遠倒在了租界外的南市,一牆之隔,天人永別。
在眾人的協助下,不少警員甚至就地入職巡捕房,剩下的在交出武器之後,竟然被允許以「返回原鄉墾殖」的名義離開。
蔡勁軍本人更是直接帶人偷摸從法租界離開,直奔金陵。
和撤入英租界後立馬被關押在膠州路的謝晉元部對比,二者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的區別。
小不列顛當局就差給日寇跪下問:太君,您看這樣還滿意嗎?
當晚,陸齊民進入宜興鎮,他沒有停留,只是帶著自己的貼身警衛,連夜趕赴金陵。
季安率兩個連的部隊在宜興建立右翼軍收容站,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當然問心無愧,縱兵襲擾地方乃是大罪,我這是為民除...隱患!」
11月13日上午
日寇再次出動5個大隊,四面八方圍向松江。
此時,吳克仁率部在城北一隅做最後的抵抗,日寇發起了至少十次豬突進攻,雙方屢次爆發白刃戰。
但第67軍硬是撐到了中午。
惱羞成怒的日寇竟然縱火焚城,大火將整個城北點燃,熊熊烈焰瞬間席捲第67軍最後的陣地。 黑煙直衝天際,十幾公里外清晰可見。
國民革命軍第67軍中將軍長,滿族,吉林寧安人,吳克仁,壯烈殉國!
他是整個淞滬會戰中陣亡的最高將領!
歷時4天的松江守衛戰,宣告結束。
這也代表著北起嘉定,西至青浦,南到奉賢,整個上海區域內,已經沒有了我國的部隊。
淞滬會戰,在主觀意義上,已經結束。
但!
嘉善還在,崑山還在!
我們還有兵力,我們還沒有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