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下午
委員長召開秘密軍事會議,陸齊民接到通知,要求他前往旁聽。
根據徐良打聽到的消息,是有人專門點了名讓陸齊民參加這場會議。
會議沒有在總統府舉行,而是選在陵園新村的一棟別墅內,這棟編號77的別墅直通防空洞,以防不測。
如今,整個陵園新村被委員長的直屬衛隊接管,陸衛國等人就被蔣孝鎮帶領衛隊攔下,只允許陸齊民一人交出手槍後進入。
第77號別墅內,一眾大佬雲集。
客廳被侍從收拾了出來,沙發椅、圓茶几,兩人一組,圍成一圈。
侍從早早就泡好了茶水,看起來像是今天要開一個圓桌會議。
此時,李宗仁已經趕赴徐州,他不去,韓復榘不穩。
與會的人極少,軍政部長何應欽、參謀總長程潛、副總參謀長白崇禧、辦公廳主任徐永昌、軍事委員會第一作戰組組長劉斐、金陵衛戍司令唐生智與金陵憲兵司令谷正倫。
作為第一侍從室與第二侍從室的主任,張治中與陳布雷也默默地坐在旁邊。
陸齊民在進來的路上,還看見了戴笠,若不是今天的會議可能有話要問他,估計戴笠現在應該在蔣孝鎮所在的外圍警戒。 要知道委員長昨天、前天,還有大前天秘密召開「陵園別墅會議」,與會人數比今天略多,約有25人。
這些人都是【力行社】(復興社)的骨幹,每一批次參加的不過10人左右,都是跟著委員長多年的絕對心腹。
第一批參加的基本都是黃埔一期生,也就是從黃埔創建開始便跟著委員長長達13年的嫡系門生。
賀衷寒、桂永清、蕭贊育與杜心如等10人參加,鄧文儀負責記錄。
委員長開口第一句便是:「這裡都是自己人,我便直說了。」
「如今黨國處於非常危難之中,特約你們來談談,聽取你們各個人的意見,故而不採取正式會議形式。」
但後面談了什麼,沒人知道。
那三日晚上,戴笠都是在門口親自站崗的,絲毫不敢懈怠。
如今,怕是已經有了初步的結果。
距離委員長上一次召開這樣的會議還是上一次。
沒錯,就是在上一次淞滬會戰結束之後,委員長定下了「決不輕言作戰,和平未到絕望時期,決不放棄和平」的方針。
只不過,委員長的上一句話是「對於這場戰爭,日寇已經準備了50年之久,而我們,只有一年四個月」。 這話沒什麼毛病,此時距離閻錫山、馮玉祥的通電下野過去了不過1年4個月。
也就是說,日寇準備了50年的戰爭,委員長只準備了1年4個月,期間還打了場一二八淞滬作戰。
那麼這次,委員長到底是下了什麼決心,來開這個會議呢?
陸齊民不知道委員長為什麼讓自己旁聽,他只是獨自一人坐在最角落,也是距離委員長最遠的位置。
整個客廳,委員長一人一座,陸齊民也是一人一座。
見人已經到齊,委員長便舉起水杯喝了一口,定下基調:「這次是非正式會談,想必大家也知道,如今的形勢到底如何,就在上午,北線日寇包圍了常熟,吳福線失守已經成了時間問題。」
「在南線,日寇奇襲南潯,第79師一部被圍,發出絕命電報,誓與南潯共存亡。」
委員長看向眾人:「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眾人神色肅穆,只是沒人開口。
這是什麼基調?
委員長到底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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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唐生智率先起身:「請委員長與黨國放心,本人奉命保衛金陵,還是可以先表個態的。」
「第一,即本人與所屬部隊誓與金陵共存亡,不惜犧牲於金陵保衛戰中;」
「第二,此中犧牲,定將使敵人付出莫大之代價。」
眾人紛紛愕然,這時候你吹什麼牛皮?
陸齊民更是呆立當場,不是,內部會議,沒有記者,你擱這裝給誰看呢?
民國的高官都這樣嗎?
這唐生智是怎麼當上湖南王的?
靠喊口號?
你以為你誰啊?
鬍子、髮型、手勢都不對,還想靠演講吃飯?
陸齊民嘴角不斷抽搐,他只能撇過頭去,總不好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態,面子還是要給的。 可一轉頭,他就遇到了同樣忍不住轉頭的陳布雷。
兩人相視一眼,齊齊挑眉低頭。
除了何應欽與程潛頻頻點頭,甚至看著委員長的臉色隨時準備鼓掌,也就是徐永昌與劉斐一臉淡定,似乎早就知道這唐生智是何許人也。
也就是張治中負責記錄,低著頭忍住了。
除了白崇禧、陳布雷與陸齊民這三人,其餘人簡直就是民國的政壇老手,根本難不倒他們。
委員長也不以為意,伸手虛按,示意唐生智先坐下:「對於孟瀟兄我還是信得過的嘛,有你在,我自可高枕。」
唐生智臉上剛露出笑容,卻聽委員長話鋒一轉:「我已決議,明日正式官宣移駐重慶,不能再拖了。」
話到這裡,眾人這才動容。
雖然遷都的事情早就定下來,但前線將士浴血奮戰,眼看就將日寇擋在了吳福線與嘉興。
據說,日寇因為後勤問題,每次進攻竟只有一個旅團左右的規模。
坊間甚至出現傳言,日寇已無力進攻金陵,雙方要進行和談,在上海設立安全區,各自撤軍。
當然,那些個達官顯貴早就跑得一乾二淨了。 沒跑的...呵呵
雖然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真到了這一天,眾人還是有些淒悽然。
一個國家的遷都,那可是大事!
傷筋動骨先不說,對於全國的抗戰而言,絕對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可沒有辦法,你明知道會影響士氣,也必須做。
否則...如同崇禎那般自縊煤山,絕不遷都,那便是要亡國了。
陸齊民注意到,唐生智竟然面色一喜。
不等他思考為什麼,委員長見沒人說話,指向程潛:「念吧。」
程潛拿起文件起身:「參謀本部擬定了一份守衛金陵的部隊清單。」
「第2軍團,軍團長徐源泉,下轄第41、48師。」
「第66軍,軍長葉肇,下轄第159師、160師。」
「第71軍,軍長王敬久,下轄第87師。」 「第72軍,軍長孫元良,下轄第88師。」
「第74軍,軍長俞濟時,下轄第51、58師。」
「第78軍,軍長宋希濂,下轄第36師。」
「第83軍,軍長鄧龍光,下轄第154、155師。」
「第27軍,軍長桂永清,下轄第46師。」
「江寧要塞部隊、金陵憲兵部隊。」
等番號念完,程潛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唐生智,旋即緩緩坐下。
陸齊民對這個答案沒什麼意外,畢竟是守國都,還是你委員長經營過年的老家,總不至於讓雜牌軍來守...
等等!
陸齊民猛地醒悟,他看向唐生智,又看向委員長。
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困擾著陸齊民多年的難題終於迎刃而解,這哪裡是什麼信任孟瀟兄??
淞滬四大指揮是誰?
左翼軍陳誠、中路軍張治中/朱紹良、右翼軍張發奎,副總司令顧祝同。
中央軍在哪?
左翼軍與中路軍!
雜牌軍在哪?
作為消耗品守杭州灣南岸!
陸齊民嘗試過,想要帶自己部隊去,卻被參謀本部以補充兵源訓練為由困在了金陵。
饒是季安率領一營兵馬南下,也是打著保護自己的旗號才下來的。
再看山西的局勢,就算是傅作義與衛立煌也不可能指揮湯恩伯的部隊。
他傅作義是什麼人?
晉綏軍中的雜牌軍,是被排除在五台定襄系之外的晉南派系。 也是委員長拉攏的主要對象。
衛立煌呢?
序列中央,五虎上將!
卻一直都是中央軍中的雜牌,委員長用之,猜之。
用委員長本人的話來說,用人必疑,疑人可用。
甚至是邊用邊疑,邊疑邊用。
再去看現在,突然將自己的幾大嫡系王牌全部託付於唐生智之手?
陸齊民就差把陰謀喊出聲來了,而唐生智卻毫無察覺?
甚至有些...
意外?
陸齊民搖了搖頭,小聲嘀咕:「看來,你是真的餓了。」
這些部隊到你手上,他聽你的嗎? 老子在淞滬接了多少個委員長的電話?
他連顧祝同與陳誠都隨意略過,還在在乎你這個失權失勢的太上湖南王唐生智?
只是事情發展到這裡,陸齊民還是不明白今天開會的意義。
他扭頭看向陳布雷與張治中,後者仿佛察覺到了陸齊民的目光,停筆沖他搖了搖頭。
那意思,你乖乖坐著,我在呢!
陸齊民頓時安心不少,張治中這條線,是委員長有意搭的。
說不定兩人說過什麼,都用不了第二天就到了委員長耳中。
會議似乎陷入停滯,委員長卻突然看向屋外,只見他輕咳一聲:「讓雨農進來。」
不多時,戴笠快步走入,見到委員長的時候那張臉比陸齊民回到家時,看門的大黃還要熱情,只是沒有那條晃來晃去的尾巴。
「委員長,您叫我。」戴笠面對坐著的委員長,想要大鞠躬,可是看到諸公都在,特別是陸齊民也敬陪末座,他硬是稍稍躬起身體便立馬站直。
委員長沒有去看戴笠,只是輕輕抬手:「說說你掌握的情況。」
戴笠立馬回答:「是,前日,漢奸蘇錫文去見了松井石根,怕是很快就要在浦東成立上海維持會。」 「嘉定、崑山亦是如此,倒是...」
見戴笠停頓,委員長很是不滿:「說!」
戴笠一個激靈,立馬開口,只是說之前看了眼陸齊民:「據說日寇原先計劃在嘉善、金山衛、奉賢等地建立維持會,搜羅軍資補充。」
「只是好像這些人都被...張司令處置了。」
儘管戴笠引導,但眾人依舊將目光看向陸齊民。
薀藻浜大拆遷,杭州灣刮地皮,吳福線殺糧商。
這些事情早已傳到金陵,吳福線殺糧商的事情,甚至有人求到了夫人那兒,委員長不也沒處置麼?
金陵供不出糧食,前線都是他的嫡系。
那些蠢貨哪裡是在屯糧,簡直就是在要他委員長的命!
殺便殺了!
至於杭州灣刮地皮,這是在火燒金山衛之後傳出來的,也不知道是誰羨慕嫉妒恨,竟然找了一群監察署的人要去查陸齊民的貪污。
委員長當時就翻了個白眼,別人不清楚,那張發奎他還不清楚嗎? 陸齊民是他派去的,要是真敢這麼做,怕是不用人舉報,他張發奎就要先斬後奏了!
只是眾人不理解,現在說這個有什麼意義呢?
戴笠不敢怠慢,繼續道:「昨日,針對張嘯林的刺殺失敗了,金陵城內有不少人...」
見對方說話吞吞吐吐,委員長有些不耐,揮手道:「出去!」
這一瞬,戴笠都快哭出來了。
這麼重要的會議,好不容易有出席的機會,這還不到2分鐘...
可委員長的話他不敢不聽,沮喪著臉離開。
委員長一臉培養了這麼久還不成器的表情:「金陵的事情,明日恐怕會引起騷亂,國府的遷移工作量極大,對前線將士的影響也極大,諸位,說說吧。」
原來肉戲在這裡!
陸齊民總算是看明白了,委員長這哪裡是遇到難題了,分明就是找臉面來了。
首都,我是一定要搬遷的。
首都,我也是一定要守的。 怎麼個遷都,既能讓前線將士拼命死守,又能維持部隊士氣,還能不引起騷亂,最好所有的文物、工廠、資料全部都順利搬走。
操!
早他媽幹嘛去了?
這件事情,他在來之前已經與眾人討論過。
甚至為了確保信息可靠準確,還特地找人把陳禮言給請了過來。
可這不盤算不知道,一盤算嚇一跳。
光是金陵兵工廠,就至少還有兩到三成的物資沒有搬走,原材料,現成品,應有盡有。
光是輕重槍械就有數萬,子彈更是無算。
陳禮言表示:
帳本是肯定沒法用的,這玩意兒要是真的,老子當街拉屎給你們看!
但裡面的物資,他清點過,原材料加上庫存,超過70噸。
而在永利錏廠,還有8座吸收塔、1座氧化塔、1座濃硝塔等大量設備沒有被搬遷,這些都是製造炸藥的關鍵設備。 這個廠子有多重要?
亞洲最大的化工廠!
遠東第一大廠!
除了是我國第一座化肥廠之外,還是重要的硝酸銨生產基地。
沒有它,金陵兵工廠的產量都要減半。
不光是永利錏廠本身,光是其下屬的鋼鐵廠,就能生產地雷外殼、飛機尾翼、軍用鐵鍬。
這麼重要的工廠,竟然還沒搬遷完。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就是那家江南水泥廠。
陸齊民看著陳禮言拿過來的資料根本笑不出來,這家工廠占地2400畝,建成時的規模堪稱「遠東之冠」。
是亞洲設備最先進,產能最大的水泥廠。
設計年產能達20萬噸!
設備是丹麥史密斯與德國禪臣洋行聯手提供的,放在當今世界也是先進水平。 德裔廠長,丹麥工程師...
日寇垂涎已久!
不僅僅是這些,目前銀行還沒有撤離,文物還沒有撤離,圖書館也沒有撤離。
哪怕是陸齊民現在居住的陵園新村裡面,這些高官顯貴居住的別墅中存有大量古董、字畫和文件。
而在這裡,最關鍵的並不是這些古典字畫,而是中山陵的祭祀品。
至於銀行金庫、故宮文物、國學圖書與科研標本,數不清了。
眾人只是稍稍盤點,就被震驚到不行。
這樣的行政運轉動員效率,拿什麼與日寇去拼?
一想到如果來不及撤離,這些東西將來都會成為射向自己的子彈,廖耀湘差點就要指著總統府開噴了。
這是真把老實人逼急了。
陸齊民這時候沒有說話,槍打出頭...
可偏生有人率先開口,只見徐永昌笑著側身面對陸齊民,扭頭對委員長說:「聽聞陸總隊長在金山衛時,撤離民眾有方,部隊也未生譁變,委員長,我們要不先聽聽他的見解?」 隨著徐永昌的話,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他。
白崇禧看了眼徐永昌,又看了眼委員長,心中明鏡似的,但他這時候不好出面,只能眼觀鼻鼻觀心。
只是心裡暗罵:媽的,說好將教導總隊借與我桂系,到頭來如那韓復榘一般。這都還沒過河呢,便要拆橋?
張治中皺眉,這怎麼與昨日商議的不同。
不是先要讓幾位大佬定下調子麼?
他看了眼同樣沒有準備的陸齊民,搶先開口:「委員長,安宇今日來忙於整軍,這金陵城的情況他也不清楚...」
「誒,無妨嘛。」徐永昌直接打斷張治中的話,露出一臉笑意:「這都是撤離,陸總隊長剛去右翼軍的時候,不也是如此?」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
尼瑪!
陸齊民心中暗罵,卻是看見張治中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他的視線再次看向委員長,發現對方似乎有些期待。
操! 到底誰特麼私下裡給委員長上了眼藥,把我往火架子上烤?
是何應欽?
還是程潛?
抑或是...
無論如何,這次肯定是躲不過去了。
陸齊民略一思忖,便在委員長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開口:「校長,這遷都的事情,大人們定了便是定了,敢問西遷委員會的計劃是什麼?學生也好參詳一二,給出針對性建議。」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啥?
西遷委員會是什麼?
倒是有一個軍事委員會下屬的工廠調整委員會,全面負責沿海工礦業的內遷工作。
嗯,負責人的領導是...何應欽!
程潛輕哼一聲抬起頭,垂眸俯視何應欽。 自己造的孽,自己挖的坑,你自己跳吧。
委員長斜眼看了看何應欽,不動聲色替他圓了回來:「各部原先自有計劃,這你不要管。」
陸齊民「哦」了一聲,便打算緘口不言。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徐永昌輕咳一聲:「那個...安宇啊,還是說說吧,啊,說說吧。」
語氣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那種怪異,倒是有些...乞求?
陸齊民依舊不想開口,這特麼的讓我不要管,我說個雞毛?
老子是當兵打仗的,不是...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些明白廖耀湘當時的感受了。
輕嘆一聲,不斷安慰自己,這是我的國家,不管現在是民國還是共和國,都是一樣的。
留下的東西越多,未來的國家就越強,百姓就少受點苦。
呼——!
陸齊民再次起身,眼神中卻多了一抹悲憫:「事分輕重緩急,人心也是。」 「在金山衛,我總是喜歡將事情分一分,重要且緊急的,重要但不緊急的,緊急但不重要的,既不緊急又不重要的。」
此話一出,白崇禧與程潛只覺得眼前一亮。
有嚼頭!
旋即劉斐側身靠著椅背,一手托腮,仿佛想到什麼。
委員長本身前傾俯身,想要聽得更清楚一些。
陸齊民舉起右手:「以抗戰為基本準則,遷都工作也要分一分。」
「是發布公告,讓百姓避難重要,還是讓前線將士死守重要,亦或是將重要工廠、物資運走更重要?」
這個問題拋出來,何應欽臉上有些不好看,他統籌的這個國家總動員設計委員會,如今看起來...相當沒用啊。
不給眾人思考的時間,這是「庭前奏對」不是裝逼現場。
陸齊民甚至都懶得去看唐生智,那個碼頭他已經派兵扼守,舅舅與父親已經開始籌措船隻趕赴金陵。
既然如此,他就順勢推一把!
「校長,身為軍人,守土乃至天職!前線士兵責無旁貸,這點,還請您要相信他們。」 「將士們不遠萬里,不是圖財,也不是圖名,更不是圖那前程,全然只是在國難之際,共赴一場必死之約罷了。」
呼~~
數道呼氣聲響起,就連不遠處的陳布雷也坐直身體,為此再高看他陸齊民一眼。
「我們要直接告訴他們,國家需要你們堅持,堅持到遷都完成。」
「我們要將金陵百姓的心愿與期盼告訴他們,他們守護的是萬家燈火,是一國的希望。」
「我們還要將金陵的物資錢財分配給他們,他們都打算把命丟在這裡了,些許錢財而已,又有何不可。」
「我們更要在那中山陵墓旁,建起高大的石碑,將他們的功績,勒石銘刻!」
說到這裡,陸齊民忍不住上前一步,加重音量:「總有一天,我們是要回來的,這個金陵城,我們是要打回來的,到時候,讓這些在抗日戰爭中為國捐軀的將士,受萬世香火!」
沉默...
陸齊民的聲音越大,別墅便越是安靜。
委員長聽著自己許久不曾澎湃的心跳,那是被國家的有志青年激發出來的聲音!
良久,委員長嘴唇輕顫,吐出一個字:「好。」 但陸齊民並沒有就此結束,既然要他講,他便要再講個痛快。
要在這些蟲豸面前,講清楚他們到底會犯什麼樣愚蠢的毛病。
或許他們靜下心來也會想到,可這些朝堂諸公,心裡裝著的到底又是什麼??
陸齊民看向何應欽:「金陵城的運輸,要收歸國家所有,所有物資以抗戰、民族文脈存續為順序,調動全城物力進行運輸。」
「校長,學生聽聞,金陵城內有1300餘輛汽車...」
委員長自然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國府已經徵集了600餘輛汽車與220餘只民船,用以西遷,這些交通工具,同樣如此。」
陸齊民深呼吸壓住自己的情緒,他都不知道委員長怎麼有臉開這個口的。
「校長可曾聽聞分段運輸?」
委員長皺眉:「你要索什麼?」
陸齊民努力逼著自己擠出笑臉:「按照如今的運力,怕是這600輛車與220艘民船走了,這金陵城怕是要出大亂。」
「徵集所有船隻,將金陵的物資運過長江,鐵路輪渡也不例外,先將物資運過長江,爭取時間。」
這個時候,金陵長江大橋並不存在。 在長江之上的,是鐵路輪渡。
為什麼北線的鐵路叫津浦線?
那是天津到浦口的鐵路,而不是天津到金陵!
如果火車要從天津到金陵怎麼辦?
一個是在浦口下火車,乘坐渡輪過長江抵達金陵。
另外一個就是火車直接登上輪渡,用船把火車運到南岸。
當然,這也是當時亞洲第一條鐵路輪渡,也是民國十大工程之一。
嗯,又是一個亞洲第一。
在停止內戰之後,這個國家與民族才開始發揮它自身最大的力量,一個個亞洲第一如雨後春筍般瘋狂冒出來。
陸齊民對此自然了解!
何應欽終於忍不住反駁:「可是要說,通過津浦線去徐州,轉道鄭縣,再去漢口?」
陸齊民歪了歪腦袋:「哦?看來何總長早有計劃?」 「那輪渡碼頭運力有限,每天僅能航行八次,每列火車過都需要3小時,你想過沒有!」何應欽這時候變得自信起來,火車運輸?他怎麼可能想不到?
陸齊民卻只是搖頭,一臉你何應欽計至於此爾的無奈:「金陵到漢口水路700公里,水路2-3天,鐵路迂迴全程超過1200公里,至少要7-10天,我又豈會不知?」
理越辯越明,陸齊民漸漸找到了在老虎廟與白崇禧互辯的感覺。
而此時的小諸葛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似乎也明白了陸齊民想到的辦法。
「如今金陵城城內,黃金、白金、外幣、故宮文物、國學館善本、金陵兵工廠、永利錏廠等物資作為第一批,通過汽車運輸到下關、浦口、三汊河、大勝關四大碼頭。」
「登船後,不要直接前往漢口,而是在安慶分開,難以運輸的設備、物資隨船繼續前進,直奔漢口,其餘易運輸的直接在碼頭卸貨。」
陸齊民的話已經讓很多人眼睛亮了起來,只聽他再次上前一步,距離眾人的中心越來越近:「我之前說過,事情要分輕重緩急,物資也是。」
「何總長,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
何應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沒想到陸齊民竟然當場就開始反將一軍。
而其他人則看好戲一般看向何應欽。
嗯,沒有人伸手,沒有人搭腔,沒有人安撫,就連徐永昌也只是低著頭,不斷思索陸齊民話里的漏洞。 見委員長也看向自己,何應欽硬著頭皮答道:「自然是儘快將人力物力運送到武漢三鎮。」
陸齊民沒有直接駁斥,而是微微搖頭,一臉的失望。
他看向委員長:「校長,現如今最重要且最緊急的是將這些人力物力撤出金陵。」
「而將這些運輸到武漢三鎮,卻是重要,但並非最緊急的事情。」
「這有什麼不同?」
徐永昌忍不住問道,可下一秒,他就後悔開口。
白崇禧眉宇舒展,向後挪了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下後道:「自然不同,只要撤離金陵,這些東西就都能保住,至於什麼時候到武漢...」
白崇禧看到兩人窘態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冬季就要到了,前線的戰報寫得很明白,我軍身穿全上海40餘萬婦女緊急趕製的20萬件棉背心,棉手套上還印著【保衛大上海】的字樣,但日寇沒有。」
只是白崇禧說到「保衛大上海」的時候,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他撇著嘴扭過頭,沒興趣繼續看兩人笑話。
白崇禧一想到若是真這麼繼續吃敗仗,會不會有一天,輪到兩廣的八桂子弟?
他不敢想!
日寇若是從廣州登陸,亦或是從防城港登陸?? 南寧的家鄉父老,會不會與那上海百姓一般,滿懷期待,卻最終被髮左衽,做了那亡國奴。
要真是這樣,他白崇禧豈不是百死難贖?
眾人不知道為什麼白崇禧一擊即退,只以為是迫於委員長壓力,悻悻收斂。
但陸齊民卻沒有停下:「中小型船隻,從金陵到安慶,運輸一日,裝卸半日,一趟來回不過3日,晝夜不停!」
「而如果往返武漢,來回需要...7日!」
「快一倍!」
「能撤出多一倍的物資!」
眾人心下瞭然,他們沒有去看何應欽,而是看向陸齊民。
這個委員長的學生,好像...
真的能做到!
會前還有人有異議,這種級別的會議,他陸齊民憑什麼能參加?
就算是戰後封賞,也不合適。 只是某些人堅持,似乎想要陸齊民帶著教導總隊留在金陵。
如今看來,偷雞不成咯...
到了這個時候,張治中終於鬆了口氣,看向陸齊民的眼神全是「我就知道這小子行」。
陸齊民看向委員長:「校長,剩下的車輛,運輸傷員也好,運輸其餘物資也好,走陸路,南昌、九江作為未來的抗戰核心據點,都需要它們,卻是不好留給日寇的。」
話到了這裡,再去點撥什麼組織架構、發動百姓,純純就是多此一舉,不識抬舉了。
可這個時候,陸齊民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會議的最中心。
委員長看向陸齊民的眼神開始變得複雜起來,太驚艷了。
無論是輕重緩急之說,還是分段運輸之說。
比之他在參謀本部組建的【東海小組】,還是在勵志社大禮堂說的「萬萬里縱深」,今天的陸齊民...非將臣,而是有些帥臣之相。
這鞏縣的棋子,是落對了。
但陸齊民的家底,似乎薄了一些。
念及至此,委員長拍案定調:「參謀本部與軍政部儘快組建...嗯,【西遷委員會】,撤離方案要跟著明日國府公布遷都一起定下。」 「敬之,還是要辛苦你牽頭,我這學生鬼點子多,趁他還沒北上,一併拉進去,當個專員。」
說完,他又看向唐生智,深怕對方有什麼想法:「孟瀟兄,你看,我這學生是替你著想,激勵前線將士,便是給你減輕負擔,你不要有壓力,也別動不動談什麼生死。」
「抗戰是長遠的大事,莫急,你我,有日子的。」
委員長旋即又看向白崇禧:「健生啊,人皆言你乃當世小諸葛,今日被我這不成器的學生搶了風頭,可莫要生氣,孟瀟兄一人擔守城重擔,你多幫幫他。」
白崇禧默默點頭。
委員長又轉向陳布雷:「彥及啊,明日的公告,還是要往積極的方向來,莫要讓民眾失去信心。」
陳布雷起身:「理當如此。」
「次宸,這【西遷委員會】你要擔起責任來,很多事情,千頭萬緒,沒你是不行的。」
聽著委員長的安撫,徐永昌起身乖乖點頭。
「文白啊,這些日子,若是安宇來尋我,莫要攔著,直接帶過來。」
張治中看向陸齊民,嘴角都快壓不住了:「是。」
最後的最後,委員長看向陸齊民:「我知你近來辛苦,昨日聽說還出了逃兵,不過你處置的很好,就應該如此。」 「你黃埔的學弟們我已經著人安排去了方山營地,如今想來,怕是還不夠,這個事情,你儘快琢磨好來尋我。」
「至於西遷委員會的事情,你要盡心去做,我就不怪你對何長官不敬了。」
棗子、棍子。
齊活!
陸齊民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他只是默默應下:「學生謹遵校長教誨。」
今日說多了,得罪了人。
可為了金陵城的百姓,莫說是得罪何應欽,該動手的時候他也下得去手。
陸齊民從不怕殺人,他只是不為自己殺人。
爭功可以,你為國流血,我認。
諉過退縮,殘害百姓?
莫怪我陸齊民心狠手黑!
這場陵園會議,陸齊民看清了許多,有些人他指望不上。 所以陸齊民還是決定,教導總隊要儘快擴編,帶著物資北上,至少先去滁州。
某些人看不上,帶不走的,他陸齊民統統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