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柱也不客氣,揮刀便砍。他刀法紮實,是邊軍沙場上磨礪出來的狠功夫。白衣書生卻不慌不忙,長劍在手中一轉,連鞘格擋,招式輕靈,如行雲流水。不過三合,白衣書生忽然劍鞘一探,點在史柱腕上。史柱只覺手腕一麻,腰刀「噹啷」落地。
這一下快如閃電,史柱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出手。他臉色大變,後退兩步,厲聲喝道:「來人!有強人!」
隨行的莊客立刻敲響銅鑼,「噹噹當」的示警聲傳遍全莊。不出片刻,村後又有一道黑煙裊裊上升,方圓數十里之外清晰可見。
青袍人皺眉道:「賢弟,你出手太重了。」
白衣書生笑道:「我已是手下留情。若真出劍,他這手腕早斷了。」
片刻之間,莊內湧出數十青壯,刀槍並舉,將二人團團圍住。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飛馬趕來,正是史進。
「何人敢來我史家莊撒野?」史進躍馬綽槍,高聲喝道。
青袍人轉身,抱拳笑道:「賢弟,別來無恙?」
史進定睛一看,赫然便是蕭嘉穗!他先是一怔,隨即大喜,翻身滾下馬背,上前一把抓住蕭嘉穗的手,笑道:「大哥!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送個信,險些鬧出誤會!」
蕭嘉穗笑道:「愚兄想給你個驚喜,不料被貴莊兄弟攔在門外。」他側身讓開,指著白衣書生道:「這位便是我與你提過的李助先生。」
史進連忙抱拳道:「原來是李先生!久仰大名!莊上兄弟都是直性子,不通禮數,若是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李助還禮笑道:「史莊主客氣了。李某魯莽,出手不知輕重,傷了貴莊的兄弟,該當賠罪。」
史進擺手道:「誤會,都是誤會。快裡面請!」
他轉身對史柱道:「柱哥,這兩位都不是外人。你且下去歇息,尋個郎中瞧瞧。」
史柱抱拳告退。史進引著蕭嘉穗、李助往莊內走去。經過打麥場時,張教頭正帶著青壯操練,見了蕭、李二人,微微頷首。蕭嘉穗拱手道:「老先生好本事。這操練之法,頗有禁軍風範。」
張教頭笑道:「老夫不過是仗著年老,在莊上混口飯吃,不值一提。」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助一眼。李助方才三合敗史柱,他看得分明——這白衣書生的劍法已入化境。便是他全盛之時,怕也不是此人對手。
史進將二人請進正堂,命人上茶,又派人給華山峪送信。朱武、楊春、陳達、劉虎、韓伯龍聞訊趕來,一一與蕭、李二人見禮。
蕭嘉穗見廳中聚了數條好漢,都是忠肝義膽的血性男兒,心中歡喜,笑道:「賢弟,你這裡可真是藏龍臥虎啊!」
史進笑道:「大哥說笑了。這些都是小弟的拜兄弟。」他將朱武等人一一介紹給蕭嘉穗和李助,眾人談了一陣,都覺得對方合口——蕭嘉穗見識廣博,談吐不凡;李助劍術通神,胸藏韜略;而史家莊這邊,朱武精於謀劃,心思縝密;楊春、陳達、劉虎、韓伯龍也各有本領,都是血性漢子。一時間,廳中氣氛熱烈,大有相見恨晚之勢。
蕭嘉穗道:「賢弟,前番聽聞你有一處屯田養兵之處,不知深淺,可否容愚兄長長見識?」
史進目露奇光,朝蕭嘉穗面上望去,只見這位拜兄眨了眨眼睛,目光若有若無朝李助的方向轉了一轉,分明是故意引話。他心中有數,便笑道:「請諸位哥哥移步,且隨小弟去看看莊上真正的底蘊!」
眾人紛紛上馬,出莊往北而行。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但見山勢漸高,林木蔥鬱,已入了華山地界。早有少華山的青壯迎上前來,牽馬執鐙,恭恭敬敬。
李助見這些青壯雖然粗布短衣,卻個個精壯矯健,腰間懸刀,背上負弩,隊列整齊,行動舉止訓練有素,不由得暗暗稱奇,問道:「大郎,這些是……」
史進笑道:「都是小弟麾下的弟兄。李先生且隨我來,稍後便知。」
眾人棄馬步行,沿著一條隱蔽的山路蜿蜒而上。山路曲折險峻,兩旁怪石嶙峋,荊棘叢生,若非有人引路,外人絕難發現此處竟藏著一條通道。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霍然開朗。李助抬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一道深邃的峽谷橫亘在眼前,兩側壁立千仞,谷中卻豁然開朗,阡陌縱橫,田壟整齊,麥浪翻滾,一片生機勃勃。上百間木屋錯落有致地沿山而建,炊煙裊裊。空地上,數百青壯正在操練,殺聲震天。
更令人驚嘆的是,谷口石樑上箭樓儼然,將那條狹窄的通道牢牢控制在射程之內。而懸崖峭壁之間,又有十餘座巨型塔吊傲然聳立,絞索吊盤上下運轉,將牛馬、木料、石料從山下吊運上來,井然有序,令人目不暇接。
蕭嘉穗雖早知史進在經營一處基業,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這般氣象。他站在山壁上,俯瞰谷中,良久無語,半晌才嘆道:「賢弟,此番愚兄當真是開了眼界!」
史進微笑道:「百姓偉力,豈可等閒視之?諸位請——」
朱武引著眾人沿石樑下行,穿過甬道,進入谷中。李助一路走一路看,眼中的驚訝之色越來越濃。
他本是荊南人氏,走南闖北多年,見過的山門營寨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這般布局——谷口三重寨門,每重皆有粗木為柱、厚板為扉,門內置橫槓三道;糧倉設在瀑布後的石洞中,天然隱蔽,冬暖夏涼;兵庫同樣藏在洞中,刀槍弓弩分門別類,擺放整齊;鐵匠坊爐火通紅,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營造隊正在修建新的房舍,木料堆積如山。
「這……這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李助忍不住問道。
朱武道:「回李先生,峪中現有青壯八百餘人,開墾田地一千五百畝,存糧四萬餘斤。這些塔吊、箭樓、寨門、房舍,都是兄弟們一磚一石建起來的。前後不過大半年光景。」
李助默然不語,他忽然明白史進方才那句「百姓偉力」的真正含義——不是一個人的勇武,不是幾個人的智謀,而是千百人齊心協力、日復一日的積累。這才是真正的根基。
蕭嘉穗嘆道:「四弟,愚兄走南闖北,見過不少豪傑基業,但像你這般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的,還是頭一回見。」
史進笑道:「大哥過獎了。小弟不過是運氣好,有朱大哥和眾多兄弟鼎力相助。」他頓了頓,又道:「諸位哥哥,請隨小弟再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