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穿過谷地,沿著山道石階向上攀登。石階年久失修,長滿了青苔,但明顯被人清理過,可以行走。李助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只見石階兩側散落著殘破的石欄、石柱,隱約可見當年的萬千氣象。
「這是……」李助問道。
史進道:「李先生有所不知,這山上曾有過一個玄門正宗,名曰『華山派』。據說是陳摶老祖所創,傳承百年,劍術冠絕當世。後因西夏犯邊,門派覆滅,湮沒於世。這些遺蹟,便是華山派當年的建築。」
李助動容道:「陳摶老祖?他的門派遺蹟,竟在此處?」
史進點頭道:「正是。小弟數月前偶然發現,便讓朱大哥帶人簡單修復了一部分。先賢遺蹟豈可湮滅?故而帶諸位哥哥前來品鑑!」
石階盡頭,是一座殘破的石牌坊,隱約可見「華山派」三字。穿過牌坊,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大殿巍然矗立在山壁之前,雖已破敗,但氣度猶存。殿前石階寬闊,石獅威嚴肅穆,殿內正中供著陳摶老祖的畫像,上方刻著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磅礴——
劍氣沖霄!
李助站在殿前,久久不語。他本是劍術大家,一生痴迷劍道,見到這四個字,便如見到了一位絕世高手留下的劍痕,心神激盪,不能自已。
「好一個『劍氣沖霄』!」他喃喃道,「這四個字,非劍道通神者不能書之。」
蕭嘉穗也凝神細看,嘆道:「我習劍二十載,自以為劍術有所成,今日見了這四個字,方知天外有天。」
史進笑道:「二位哥哥,小弟斗膽!咱們這些人聚在一起,便是緣分。不如就在此處,結為異姓兄弟,日後同生共死,患難與共。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蕭嘉穗哈哈一笑,道:「你我本就是兄弟,如今能在這劍氣沖霄之武學聖地,引天地鑑證,實在再妙不過!」
朱武心潮澎湃,大讚道:「此議甚好!我等意氣相投,正該如此。」
李助也點頭道:「李某浪跡半生,從未遇過諸君這般投契之人。若能結為兄弟,是李某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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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武命人備下香案,取來三牲、紙馬。八人焚香禱告,跪在殿前,齊聲盟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蕭嘉穗、李助、史進、朱武、陳達、楊春、劉虎、韓伯龍,今日結為異姓兄弟,從今往後,同生共死,患難與共,富貴共享,永不背棄。如有違誓,天人共戮!」
盟誓已畢,史進提議按照年齒排序,卻被蕭嘉穗死命攔住,道:「豈能如此?萬萬不可!」
眾人正驚疑間,卻聽蕭嘉穗徐徐道出一番話來,聽得眾人紛紛點頭。
「咱們今日結義,雖是兄弟相稱,但誰為長、誰為幼,卻不能只論年齒。大郎乃是華山之主,此地基業、兵馬、錢糧,皆是他一手開創。若無大郎,我等縱有通天本事,也無用武之地。自古能者居之,豈可以年齒壓人?」
提到基業、兵馬、錢糧,朱武頓時明白過來,道:「大郎雖年輕,卻沉穩大度,有容人之量,有斷事之明。我等願奉大郎為首,絕無二話。」
李助點頭道:「大哥說得極是。李某浪跡半生,從未服人,但大郎的胸襟、膽略,李某心服口服。這華山之主,非大郎莫屬。」
陳達、楊春、劉虎、韓伯龍四人齊聲道:「願奉史家哥哥為首!」
史進連忙擺手,道:「諸位哥哥折煞小弟了!小弟何德何能,敢居諸位之上?這萬萬不可!」
蕭嘉穗攔住他,笑道:「四弟不必謙讓。我等都是草莽漢子,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你若推辭,反而不美。」
李助也道:「大郎,蕭大哥說得有理。這世道,能者上,庸者下。你若不當這個頭,誰來當?。」
朱武笑道:「大郎,你若再推辭,便是瞧不起咱們這些哥哥了。」
史進見眾人言辭懇切,也不再矯情,抱拳道:「既如此,小弟恭敬不如從命。只是——在公,史某忝居主位,替諸位哥哥分憂;在私,年齒不可廢,諸位依然是兄長,小弟不敢僭越。咱們各論各的,如何?」
蕭嘉穗撫掌笑道:「好一個各論各的!在公,大郎為首;在私,我痴長几歲,這大哥我當了。這樣最好,既不失禮數,又不壞規矩。」
李助也笑道:「正是。平日咱們兄弟相稱,按年齡叫便是;議事之時,以大郎馬首是瞻。」
朱武道:「如此甚妥。」
眾人轟然叫好,皆無異議。
於是重新見禮——在公,以史進為尊,眾人稱他「莊主」或「大郎」;在私,蕭嘉穗為大哥,李助為二哥,朱武、陳達、楊春、劉虎分列三至六位,史進第七,韓伯龍一臉虬髯,鬚髮皆亂,面相蒼老,年歲居然最幼,為八弟。
眾人重新見禮,以兄弟相稱,氣氛越發親熱。
朱武命人在殿中擺下酒席,八人圍坐,開懷暢飲。
酒過三巡,史進放下酒杯,環視眾人,緩緩道:「諸位兄弟,今日咱們八人結義,是緣分,也是天意。小弟有一樁大事,一直藏在心裡,今日該當說出來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堪輿圖,攤在桌上。
眾人圍攏過來,只見圖上標註著從大名府到東京的官道、山川、關隘、村鎮、河流,密密麻麻,詳盡無比。
「這是小弟與楊四哥花費無數心血,沿路堪輿,方成此圖。」史進指著圖上的一處標記,「小弟打聽到一個消息——大名府留守梁中書,每年五月中旬,都要為他岳父蔡京送一筆生辰綱,足足十萬貫金珠寶貝!」
此言一出,除楊春、朱武、蕭嘉穗之外,滿座俱驚。
陳達瞪大眼睛:「十萬貫?大郎,這等機密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史進道:「此事在東京官場中並非秘密,只是百姓不知罷了。」
蕭嘉穗沉吟片刻,看了史進一眼,道:「大郎,你方才說的只是一面。還有另一面,你一併說了罷。」
朱武目光一凝:「梁中書要劫自己的銀子?」
「正是。」史進道,「所以,押運生辰綱的隊伍想來不會太強——梁中書若派重兵護送,自己反而不好下手。而且,為了避免走漏風聲,押運隊伍並不知道押送的貨物會被『打劫』。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正常押運,實則梁中書早已安排好了人手,在預定地點埋伏,一擊即中,劫完迅速撤走。」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圓圈,接著說:「我與楊五哥細細考量,認定梁中書預定動手的地點,應該大致在黃泥崗到白沙塢之間。得手之後,他們會走野雲渡,通過汴河水運,將銀子快速運回大名府,存入私庫。小弟的打算,便是打算在野雲渡埋下伏兵……」
朱武聽罷,撫掌笑道:「妙啊!大郎的意思,莫非是要做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史進道:「二哥說得正是!梁中書要自己劫自己的銀子,咱們便等他的人動了手,再從他們手裡奪過來!」
韓伯龍拍手道:「妙!這叫『賊吃賊,越吃越肥』!」
眾人鬨笑不迭,堂中氣氛越發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