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半夜,將兩條大船燒得只剩一副骨架,緩緩沉入河底。張萬仙站在岸邊,望著漸漸熄滅的火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轉身對史進笑道:「這一票做得乾淨!實是生平從未如此爽利!」
史進卻搖頭道:「不急!做事還需全須全尾方見始終!」
只聽一聲呼哨,水面上徐徐行來一艘小漁船,一個老艄公慢條斯理的走上船頭,忽然縱身一躍,跳上了史進所在的船頭,隨手甩掉斗笠、蓑衣,露出一身青色勁裝,挺直脊樑,赫然便是蕭嘉穗。
「野雲渡口都已經收拾乾淨了,只要遇到雨天,洗掉車轍印痕,就算是再好的斥候也驗不出車隊的動向。」
又有一人從漁船躍上,乃是金劍先生李助,嘆道:「好一場狠斗,我在黃泥岡前探查,只見兩路精兵斗出了真火,到底還是梁世傑勢弱了一籌,五十名精兵被殺得乾乾淨淨,那邊也足足死了一半——這幫人沒能死在邊關,卻死在自己人手中,著實可悲可嘆!」
史進點點頭,對張萬仙聞道:「哥哥,船上的弟兄們可有傷亡?」
張萬仙道:「傷了三四個,都不礙事。水下兄弟死了一個,被冷箭射穿了喉嚨。」
史進默然片刻,道:「煩勞哥哥厚恤他的家眷。等咱們分了贓,從我的帳上撥一筆銀子送去。」
張萬仙抱拳道:「史兄弟仁義。」
眾人收拾停當,四條小船滿載著金銀珠寶,趁著夜色,沿著汴河一路西行。
船行數日,一路經鞏義、孟津。每到一處水關,便提前靠岸,將船隻藏入蘆葦盪中,等到夜深人靜再悄悄通過。張萬仙是積年的水上豪傑,對這些門道爛熟於心,一路上有驚無險。
這一日,船行至滎陽地界。
張萬仙站在船頭,眺望前方,皺眉道:「再往前便是黃河主系了。過了黃河,經陝州支流轉入渭河,便可到華陰。只是這一路上水關眾多,尤其是黃河渡口,盤查甚嚴。咱們這四條船太扎眼,不可能全部通過。」
眾人在一處僻靜的河灣靠岸,將四條船上的貨物重新清點分配。朱武粗略估算,這批金銀珠寶價值至少在十萬貫以上,其中金珠玉器約占三成,銀錠錢幣約占七成還多。
史進沉吟片刻,走到張萬仙面前,抱拳道:「張家哥哥,這一趟多虧了你用力。沒有你們的水上功夫,咱們便是劫了銀子也運不走。」他指著其中一條船,道:「這條船上的貨物,便贈與哥哥。你們從滎陽分道,走水路回東平,不必隨我們去華陰了。」
此言一出,滿船皆驚。
張萬仙更是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道:「大郎,這如何使得?兄弟不過是出了幾條船、十幾個弟兄,如何敢拿這許多?半船已是意外之幸,一船……一船萬萬不可!」
史進按住他的手,正色道:「你聽我說,這一船貨,不是給你的。」
張萬仙一怔。
史進笑道:「你也是當慣了頭領的,你手下那些兄弟,跟著你出生入死,圖的不過是有飯吃、有衣穿。你拿了這船貨回去,兄弟們分了,水寨便能多撐幾年,少干幾件沒本錢的買賣,多招募些義氣兄弟,這才是你當大哥該做的事。」
張萬仙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史進又道:「況且,這一次咱們雖然得手,但梁中書失了這批銀子,必定會大肆搜捕。你若是空手回去,手下兄弟們難免心生怨懟,萬一有人走漏了風聲,便是滅頂之災。你拿了銀子回去,兄弟們得了好處,自然嘴嚴。這是為你的安全著想,也是為咱們大家的安全著想。」
張萬仙沉默良久,抱拳道:「大郎,兄弟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這一船貨,小弟收了。哥哥的恩德,兄弟記在心裡。日後若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只管開口,水裡來火里去,絕不皺一下眉頭!」
史進笑道:「自家兄弟,不必說這些。日後咱們還要多多來往,互相照應。」
張萬仙重重地點了點頭,道:「那便好。小弟這就帶兄弟們回東平,諸位哥哥,路上小心。這三條船的兄弟,都是可靠之人,等到了地頭,他們自會返回!」
蕭嘉穗道:「張兄弟一路保重。到了東平,給咱們捎信報個平安。」
張萬仙應了,跳上那條滿載貨物的小船,帶著十餘名水鬼撐船離岸,順著汴河往東而去。
史進站在岸邊,望著小船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久久不語。
朱武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大郎,你分給他整整一船,是不是太多了?」
史進搖頭道:「不多。」
他轉過身來,看著朱武,緩緩道:「咱們華山峪,如今卻養不起一支水軍。」
朱武一怔,隨即苦笑點頭:「峪中連條像樣的船都沒有,更別說水軍了。」
史進點頭道:「正是。咱們現在連陸上的兵馬都沒練熟,哪有精力去管水上的事?張萬仙在東平有水寨、有船、有兄弟,正是咱們急需的外援。今日我分他一船金銀,他欠了咱們一個大人情。日後咱們若有水上的事,找他幫忙,他能推辭嗎?」
朱武眼睛一亮,道:「大郎的意思是……」
史進道:「我不是假大方,也不是充好漢。這船銀子,是買路錢,也是投名狀。張萬仙拿了銀子,便是上了咱們的船——這條船,比汴河上任何一條船都大。」
朱武哈哈大笑,拍著史進的肩膀道:「大郎,你比你我想得遠,愚兄佩服!」
李助也走過來,笑道:「大郎這一手,既全了義氣,又布了棋子,一箭雙鵰。張萬仙拿了銀子,心中感激,日後必為咱們所用。」
蕭嘉穗道:「正是如此!咱們現在養不起水軍,但不代表以後養不起。等峪中的根基穩了,早晚要建一支水軍。到那時,張萬仙便是現成的水軍統領。」
史進擺手道:「這些事以後再說。眼下要緊的,是把剩下的三船紅貨運回華山。」
眾人重新上船,沿著汴河繼續前行。過了黃河,轉入渭河,又行了幾日,終於在一處偏僻的河灣靠岸。
接到信報,史柱早已帶著莊客們在岸邊等候。眾人將一箱箱金銀珠寶搬上馬車,用麻布蓋好,趁著夜色,沿著小路運往華陰。
史進站在河邊,望著漸漸遠去的小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近八萬貫生辰綱,終於落袋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