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中書是在傍晚時分接到噩耗的。
他正在後堂與夫人用膳,一碗蓮子羹剛端到嘴邊,門子便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大人,大事不好!祁白……祁白他……」
梁中書放下碗,皺眉道:「祁白怎麼了?」
門子不敢抬頭,顫聲道:「祁白所率五十親兵,在黃泥岡以南二十里處遭遇伏擊,全軍覆沒!祁白……祁白戰死!」
梁中書騰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厲聲道:「李傑呢?生辰綱呢?」
門子道:「李傑在黃泥岡上遇襲,所部十五人全部陣亡,生辰綱……生辰綱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梁中書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堂中嗡嗡迴響,「什麼叫下落不明?十萬貫金珠寶貝,難道長了翅膀飛了?」
門子趴在地上,不敢吭聲。
突然外面又有人匆匆奔入,抱著一個匣子,道:「大人,外面有人送來李將軍的人頭!」
「人頭?」如果說前一刻聽聞生辰綱被劫,梁中書還要思索一下究竟是哪路強人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如今只看到李傑的人頭,卻反而恍然大悟,暴怒的神情漸漸緩和了下來,流露出深思的神色。
梁夫人蔡氏驚得花容失色,手中的小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梁中書一個眼神止住了。
「下去。」梁中書冷冷道,「傳聞達、李成,到議事廳見我。」
門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梁中書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蔡氏在身後叫道:「相公,那生辰綱……」
梁中書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沉聲道:「此事我自會處置,夫人且在房中歇息,不要走動。」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議事廳中,燈火通明。
聞達、李成早已在座,二人面色如常,見梁中書進來,齊齊起身抱拳:「中書大人。」
梁中書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緩緩道:「二位都監,想必已經聽說了?」
聞達道:「聽說了。李傑在黃泥岡遇襲,所部全軍覆沒,生辰綱不知去向。祁白率兵接應,也在半路中了埋伏,五十精兵無一倖免。」
梁中書盯著聞達的眼睛,道:「聞都監以為,此事是何人所為?」
聞達不閃不避,坦然道:「下官不知。黃泥岡一帶地勢險要,向來是強人出沒的去處。或許是哪路蟊賊得了消息,起了歹心。」
梁中書冷笑一聲:「蟊賊?哪路蟊賊能有這般本事,將李傑和祁白兩路人馬殺得乾乾淨淨?哪路蟊賊能算準了押運的路線和時間,在半路設伏?」
聞達沉默片刻,道:「下官愚鈍,實在想不出。」
梁中書正要發作,李成忽然開口了:「中書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梁中書冷冷道:「講。」
李成道:「李傑乃是本部宣正郎,雖說從軍多年,卻從未擔任過如此要職,經驗不足,中了埋伏也不足為奇。祁白所率雖是精兵,但對方以逸待勞,又是伏擊,全軍覆沒也並非不可能。至於生辰綱的下落——下官以為,當務之急不是追查兇手,而是如何向太師交代。」
梁中書目光一凝:「什麼交代?」
李成道:「十萬貫生辰綱,是送給蔡太師的壽禮。如今壽禮被劫,太師那邊如何交代?若是太師震怒,中書大人面上須不好看。」
這話明面上是為梁中書著想,實則句句戳在梁中書的痛處。
梁中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李都監說得有理。此事本官自會向太師稟明,不勞二位費心。」
聞達和李成對視一眼,齊齊抱拳:「下官告退。」
二人走後,梁中書獨自坐在議事廳中,面色陰沉如水。
他知道,這件事一定是聞達和李成乾的。他們在軍中經營多年,鐵板一塊,自己雖仗著蔡京的關係空降大名府,卻始終無法真正掌控軍權。這次提拔李傑、派祁白接應,本是想在軍中埋下自己的釘子,試探他們的底線。沒想到聞達和李成反應如此激烈,竟敢直接動手殺人劫綱。
更可恨的是,他們做得乾淨利落,不留痕跡。自己明知是他們幹的,卻拿不出任何實質性證據,只能吃這個啞巴虧。
「聞達、李成……」梁中書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兩個名字。
正想著,後堂傳來一陣哭鬧聲。梁中書皺了皺眉,起身往後堂走去。
蔡氏正坐在房中抹眼淚,見梁中書進來,哭道:「相公,那生辰綱被劫了,咱們拿什麼送給爹爹?爹爹若是怪罪下來,可如何是好?」
梁中書耐著性子道:「夫人莫急,此事我自有計較。」
蔡氏道:「你有什麼計較?十萬貫金珠寶貝,說沒就沒了,你讓我怎麼不急?」
梁中書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低聲道:「夫人,你想想,爹爹為何要安排我來大名府?」
蔡氏一怔:「自然是看重你的才能……」
梁中書搖頭道:「不全是。大名府是北方重鎮,掌管河北軍事防務。爹爹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是要我掌握軍權,為日後的大事做準備。可如今聞達、李成把持軍權,鐵板一塊,我根本插不進手去。」
蔡氏道:「那這次生辰綱被劫,與軍權有什麼關係?」
梁中書道:「這次我派李傑押運,又派祁白接應,本是想試探聞達、李成的反應。他們果然坐不住了,直接動手殺人劫綱。這是警告我——軍中的事,不許我插手。」
蔡氏似懂非懂,道:「那……那咱們就讓他們欺負?」
梁中書冷笑一聲:「讓他們欺負?夫人放心,這筆帳,我記下了。只是眼下時機未到,還不能與他們翻臉。爹爹那邊,我自會寫信解釋。至於生辰綱——就說不到半路,盡被賊人劫了,正在追查。」
蔡氏道:「爹爹會信嗎?」
梁中書臉上浮起一絲古怪的微笑,道:「他會信的!但夫人要明白,爹爹最看重的,不是我送了多少壽禮,而是我能不能在大名府站穩腳跟,掌握軍權。只要我日後拿下了聞達、李成,別說十萬貫,便是二十萬、三十萬貫,也不在話下。」
蔡氏聽了,這才漸漸止住了哭聲,道:「那相公打算怎麼辦?」
梁中書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緩緩道:「忍!暫時忍下這口氣,不與他們計較。等我在大名府站穩了腳跟,再慢慢收拾他們。」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聞達、李成……」他低聲念道,「你們等著。」
數日後,蔡京收到了梁中書的信,隨同而來的還有愛女的一封手書。
信中將生辰綱被劫的事輕描淡寫地帶過,只說「路遇強人,押運官死戰不退,被敵人梟首送回,盡忠職守,生辰綱下落不明。」
蔡京看罷,將信放在一邊,又取來蔡氏的書信瞥了幾眼,沉默良久,沒有回覆。
他知道這其中的貓膩,也明白女婿的難處。
只是,他什麼也沒有說。
有些事,需要這個女婿一步步經營,若經營得好,日後必為得力臂助。若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許他一世富貴閒人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