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雙手捧定龍淵劍,雙目亮得如同璀璨星辰。
卻說羅真人沉吟良久,起身取出一張黃紙,提筆蘸墨,寫下一行字。寫罷,他將黃紙折好,遞給史進,道:「龍淵雖得其主,不得其時。這張偈語你且收好,日後……或許有所裨益。」
史進聽得「雖得其主,不得其時」一語,心中微微一動——這是水鏡先生評價諸葛亮的話,諸葛亮雖遇明主,卻逢漢室衰微,難以復興。可如今北宋風雨飄搖,靖康之變不過十餘年後,正是英雄用武之時,怎會「不得其時」?
他並未多想,只是雙手接過,恭恭敬敬地收入懷中。
羅真人又道:「你這次來尋一清,雖是撲空,卻也不必氣餒。小徒或與你有緣,日後自會相見。只是時機未到,強求不得。」
史進心中稍安,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後堂。
林沖和韓伯龍一直在前殿等候,見史進出來,忙迎上去問道:「大郎,那老道士跟你說了什麼?」
三人辭別小道童,沿著石徑下山。走到山腳時,史進回頭望了一眼紫虛觀,只見雲霧繚繞,松濤陣陣,那道觀已隱沒在蒼茫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韓伯龍嘟囔道:「這老道神神叨叨的,說了一堆聽不懂的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林沖卻道:「林某行走江湖多年,見過不少高人。這位羅真人,氣度不凡,絕非尋常人物。他說的那些話,只怕大有深意。」
史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翻身上馬,心中暗暗盤算:羅真人說公孫勝與我有緣,日後自會相見,那也不必急於一時。先去清河縣與武松會合,接了武大郎,再回華陰不遲。
忽然想起懷中的偈語,便伸手取出,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十六個字:
「遇江而解,見鹿則興。星移斗轉,莫問前因。」
史進反覆讀了幾遍,心中茫然不解。「遇江而解」——莫非是長江?珠江?松花江?難不成是宋江?
「見鹿而興」更是雲裡霧裡,任憑他搜索枯腸,也想不出《水滸傳》中有誰能和「鹿」扯上關係。難不成是那老道寫錯了字,把「魯」字寫成了「鹿」?
想來想去毫無頭緒,史進索性不再費心,將黃紙小心折好,重新揣入懷中,揚鞭道:「走,去清河縣!武二郎還在等咱們呢!」
三人策馬揚鞭,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這一日,三人到了陽穀縣地界。剛走到南街口,便見一群人圍在縣衙門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三人湊上前去,只聽一個老漢道:「了不得!了不得!景陽岡上那隻吊睛白額大蟲,昨晚被人打死了!」
另一個年輕人道:「聽說是清河縣的一個好漢,如立地太歲,雲里金剛,一個人赤手空拳打死了大蟲。如今正在縣衙里,知縣老爺正見他哩!」
史進心中大喜,回頭對林沖道:「果然是武二郎!咱們去縣衙尋他!」
三人趕到縣衙門前,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大步從裡面走出來,正是武松。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衫,腰裡繫著一條搭膊,腳下一雙麻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英氣。身後跟著兩個差役,滿臉堆笑,顯然是想巴結這位打虎英雄。
武松一眼看見史進,又驚又喜,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史進的手,笑道:「哥哥,你總算來了!我正想著去清河縣接了哥哥,便去尋你哩!」
史進笑道:「我在薊州辦完了事,急忙。聽說你在景陽岡上打死了大蟲,可有此事?」
武松哈哈大笑,道:「不瞞哥哥,雖是打死了大蟲,卻也有三分僥倖!」轉頭瞧見林沖,笑道:「林師兄也來了!咱們一起去喝酒,我慢慢說給你們聽!」
四人尋了一家酒樓,要了一個雅間。武松將自己如何在景陽岡下喝酒、如何遇到大蟲、如何赤手空拳打死它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說得眉飛色舞,豪氣沖天。說到精彩處,手舞足蹈,仿佛那大蟲就在眼前。
史進和林沖聽得連連喝彩,韓伯龍更是拍桌子叫好。
酒過三巡,史進問道:「二郎,你可曾見了你兄長?」
武松搖頭道:「還沒來得及。我本打算先在陽穀歇一晚,明日再去清河縣。正好哥哥來了,不如咱們一同去清河縣,接了我哥哥和嫂嫂,一併回華陰。」
史進笑道:「理當如此!」
四人酒也不喝了,結帳出門,翻身上馬,往清河縣而去。一路無話,不出半日便到了清河縣地界。
這清河縣是個小地方,比不得陽穀繁華,街市冷清,百姓貧苦。武松自幼在此長大,一草一木都爛熟於心,進了城門便如魚歸水,指著左前方道:「我兄長便暫居此處,拐過那個巷口便是。」
四人策馬慢行,轉過巷口,卻見前方圍著一圈人,裡面傳出喧譁叫喊之聲。武松眉頭一皺,翻身下馬,撥開人群往裡看去,這一看,頓時目眥欲裂。
只見一個矮小的身軀蜷縮在地,炊餅擔子翻倒在旁,炊餅滾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爛。兩個潑皮模樣的漢子一左一右,正對著武大郎拳打腳踢。一個罵道:「三寸丁,欠了老子半個月的保護錢,還敢拖?今日不交出來,打斷你的狗腿!」另一個笑道:「這矮子新娶了個漂亮媳婦,哪裡還有錢交?不如讓那媳婦出來陪兄弟們喝兩杯,這錢便免了!」
武大郎抱著頭,蜷在地上,口中哀求道:「二位高抬貴手,這幾日生意不好,實在是湊不出錢來……再寬限幾日,一定交,一定交……」
那潑皮哪裡肯聽,一腳踹在武大郎腰眼上,武大郎慘叫一聲,在地上滾了兩滾。
武松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他虎目圓睜,額上青筋暴起,大喝一聲:「住手!」這一聲如同半空里打了個霹靂,震得周圍的人耳膜嗡嗡作響。那兩個潑皮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殺氣的大漢,先自怯了三分,但仗著是在自家地盤,仍硬撐著道:「你……你是什麼人?敢管大爺的閒事?」
武松也不答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說話潑皮的衣領,單臂一較力,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那潑皮雙腳離地,面如土色,雙手亂抓,口中叫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武松咬牙切齒道:「瞎了你的狗眼,敢欺負我哥哥!」話音未落,揮手一甩,那潑皮便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對面牆上,滑落在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半晌爬不起來。
另一個潑皮見勢不妙,轉身想跑。武松一步趕上,抓住他的後頸,蒲扇般的大手照臉扇去,只聽一聲脆響,生生打落五個牙齒。圍觀者目瞪口呆,鴉雀無聲。史進和林沖站在人群外,並未上前阻攔。林沖低聲笑道:「二郎這脾氣,比魯師兄怕是還要剛烈幾分。」史進道:「讓他打,這口惡氣若不出來,日後只怕武道之心不穩!只要不殺人,咱們盡可攬得住。」
那潑皮殺豬般嚎叫,武松提起醋缽大的拳頭,一拳下去,鼻樑塌陷,鮮血迸流。隨手將潑皮扔在地上,啐了一口,轉身扶起武大郎,眼圈微紅:「哥哥,武二來晚了,讓你受委屈了。」
武大郎一把抓住武松的胳膊,又驚又喜,眼淚奪眶而出:「兄弟!你怎回來了?快走,這些人不好惹,你打了他們,回頭叫了人來,你便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