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不說絮煩。單說史進一行人,離了清河,押著車輛,護著武大郎夫婦,望西而行。一路上逢州過縣,曉行夜宿,非止一日,早望見華山在目。
此時正是暮春天氣,山色蔥蘢,雲霧繚繞,渭河如一條玉帶,蜿蜿蜒蜒繞山腳下流淌。武大郎在車中探出頭來,看了那高聳入雲的山峰,驚得目瞪口呆,叫道:「我的爺!這山好生高大!二郎,你我兄弟日後莫非便住在這裡?」
武松笑道:「兄長,這裡比清河縣強似百倍。有山有水,有田有屋,你只管安下心來,再不受那腌臢氣。」
潘金蓮也悄悄掀起車簾,往外張看。但見遠近屋舍儼然,炊煙裊裊,田間麥苗綠油油一片,長勢煞是喜人。她心中暗想:「虧得離了清河那等是非之地,來到這關中地面,從今往後,誰還曉得我的過往?」想到此處,嘴角不覺露出笑意。
說話間,一行人進了史家莊。史進先引武大郎夫婦到莊西一所院落安歇。那院子雖不甚大,卻乾淨整齊,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小小的天井。潘金蓮進得院來,四下里看了一回,見床帳桌椅、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比清河縣那間破屋強了百倍,心中甚是歡喜。武大郎倒有些過意不去,拉著史進的手道:「史大郎,這般破費,教我如何報答?」史進笑道:「武大哥說哪裡話?你只安安心心住著,缺什麼只管和莊客說。待你歇息幾日,小弟再使人領你去瞧幾畝好田,記在你名下,不愁吃喝。若種不得田,你便依舊操持那炊餅的營生,卻也使得。」武大郎千恩萬謝,潘金蓮也在旁低聲道了謝。
進了峪口,豁然開朗。谷中屋舍成片,校場上數百名莊丁正在操練,刀光閃閃,殺聲震天。武松看了,喝一聲彩:「哥哥好大氣魄!」
早有人報入聚義廳,蕭嘉穗、李助、朱武、楊春、陳達、劉虎、史柱等一齊迎出。眾人分賓主坐定,武松、林沖與各人見禮,史進敘說前因。蕭嘉穗把武松上下一打量,贊道:「果然一條好漢!二郎有這等本事,真是莊主之福!」武松道:「蕭大哥過獎。武二初來,全仗諸位哥哥提攜。」李助笑道:「二郎不必客氣。從今往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閒話休題。史進便問朱武道:「我出門這些時,下邽那邊有何動靜?」
史進不在華陰時,便由朱武掌管細作,起身道:「正要稟報莊主。那程旭在下邽,日子卻不好過。柳元那老賊,初時熱絡得緊,又撥房舍,又嫁義女,如今漸漸冷淡下來。前日程旭要添買馬匹,柳元只與他五十兩銀子,連十匹馬也買不得。程旭氣得在堂上摔了碗盞,罵柳元是『守家老狗』。」
李助笑道:「這便見出破綻了。程旭是邊軍出身,要的是兵強馬壯、先發制人;柳元是江湖郎中起家,靠的是哄騙愚民、斂財自肥,他兩個本不是一路人。再加程旭手下那十幾個邊軍老卒,與彌勒教徒水火不相容——這邊殺雞宰羊、大碗吃酒,那邊吃齋念佛、口稱彌勒,兩下里幾番相爭,險些動手。」
蕭嘉穗又道:「還有一事。柳元手下幾個老壇主,見柳元重用程旭,心中不服,背地裡說柳元『引狼入室』。柳元雖然面上不動,卻已開始剋扣程旭的糧餉。」
史進聽了,眼中精光一閃:「恁地說,程旭在彌勒教中已是四面楚歌?」
朱武道:「正是。依小弟愚見,收網的時節快到了。」
李助卻搖手道:「還差一步。程旭雖然不滿,卻未曾與柳元翻臉。他終究是寄人籬下,手下兵微將寡,不敢輕舉妄動。須得有人在旁推他一把,教他疑心柳元要害他,或是教他另尋出路,他方才肯下手。」
史進問:「二哥有何妙計?」
李助捻須沉吟半晌,忽然把眼去看武松,微微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一齊看向武松。武松一怔,隨即起身道:「二哥是要小弟去下邽走一遭?」
李助點頭道:「正是。二郎初來華陰,江湖上無人認得,此是天賜其便。你只做流落江湖的亡命之徒,前去投奔,程旭必然歡喜。你武藝高強,性氣剛烈,又是個會說話的——只消取得程旭信任,在他耳邊吹幾陣風,誇他英雄,罵柳元小人,不愁他不動心。」
武松哈哈大笑:「武二正愁沒甚勾當,這差事卻好!小弟願往!」
蕭嘉穗道:「二郎此去,兇險不小。彌勒教耳目眾多,倘有疏失……」
武松拍著胸脯道:「蕭大哥但放寬心。武二在江湖上打滾了十餘年,別的不會,看人眉高眼低、逢場作戲的本事卻有些。程旭那廝若不識破便罷,若識破了,武二一刀砍了他,殺將出來便是!」
史進搖頭道:「二郎不可莽撞。此去第一要活著回來。能挑動程旭與柳元火併,便是上策;若不能,只須設法傳個信出來,我等另作計較。切莫逞強。」
武松見史進說得鄭重,收起笑容,抱拳道:「哥哥放心,武二省得。」
李助又道:「二郎此去,須有個名目。不可說是華陰來的,更不可說是史家莊的人。你本是清河人氏,只道在家鄉打死了人,流落江湖,聞得彌勒教廣招信徒,特來投奔。清河、陽穀的事,你隨口道來,無人查證。」
朱武道:「兵器、衣裳也換一換,越不起眼越好。」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細節目地都商議定了。武松一一記在心裡。
當晚,史進在聚義廳設酒,為武松壯行。酒過三巡,武松起身道:「諸位哥哥,武二此去,好歹教那彌勒教雞飛狗跳、七零八落!多則半月,少則十日,定有捷報!」
眾人舉杯相送。史進親自斟了三碗,武松一飲而盡。
次日五更,天色未明,武松換了一身破舊青布衫,腰裡挎一口朴刀,背上打個舊包袱,辭別眾人,獨自往下邽而去。史進、林沖、韓伯龍送到峪口。史進執了武松的手道:「二郎保重。若有不測,先顧性命。」武松笑道:「哥哥放心。武二這條性命,老虎都收不去,怕幾個裝神弄鬼的妖人?」說罷,大踏步去了,更不回頭。
史進望他背影消逝在晨霧之中,轉身問李助:「二哥,你道武二郎此去,能有幾分把握?」
李助道:「以二郎的本事,全身而退不在話下。至於教那彌勒教速亂——若事不濟,他便火併了柳元,又有何難?只是這樣一來,逃散的徒眾必多,反而不美。」
史進點了點頭,望著遠處華山巍巍,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