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毅深吸一口氣,認真答道:
「因為我們敬重蕭家。」
「我們自小在軍營附近長大,聽著最多的,便是老鎮北王和蕭家軍的事。」
「老王爺鎮守北境幾十年,蕭家八位公子也都為國戰死。如今少帥又重整鎮北軍,斬殺呼延豹,守住雁門關。」
他說到這裡,神情漸堅定。
「老鎮北王和少帥,都是我們最敬重的人。」
凌風握住腰間刀柄,也沉聲道:
「我們知道自己本事有限,真遇到強者,恐怕幫不上什麼大忙。」
「但我們可以探路、放哨、傳遞消息。哪怕只是替少帥多看一個方向,跑一趟腿,也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羅毅再次抱拳。
「我們只求少帥給一個機會,不要嫌棄我們本事低微。」
其餘八人也紛抱拳。
「我等願隨少帥同行!」
「若有差遣,但憑少帥號令!」
蕭塵沒有立即回答,只看著眼前這十張尚顯青澀的面孔。
「你們可知道,跟著我意味著什麼?」
十人頓時安靜下來。
風從岔路口穿過,捲起一層浮雪。
羅毅咽了口唾沫,臉上明顯有些忐忑,卻沒有退縮。
「知道。」
「意味著我們可能會被卷進一場原本與我們無關的殺局。」
「甚至有可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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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塵目光從十人臉上一掃過,淡聲問道: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留下,難道你們不怕死嗎?」
凌風握緊腰間刀柄,沉聲說道:
「怕自然是怕的。」
「但我們既然已經看出北麓有異,也猜到有人可能要對少帥不利,若只因怕死便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那以後也沒臉再說自己是軍中子弟。」
他迎著蕭塵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所以,哪怕到最後真丟了性命,我們也願意跟少帥走。」
其餘幾人齊點頭,沒有一人後退。
蕭塵依舊沒有答應。
身處這樣一場早有預謀的殺局,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值得警惕。
十個此前從未與他打過交道的人突然聚到一起,主動向他靠攏,可能是出於對蕭家的敬重與一腔赤誠,也可能是敵人故意埋在他身邊的另一重後手。
蕭塵心念微動。
腦海深處,閻王戰術沙盤悄然亮起。
幽藍光幕無聲鋪開。
羅毅、凌風等十人的面孔依次浮現,姓名、出身、父輩官職與家族履歷也隨之迅速掠過。
冬狩之前,蕭塵便已經看過所有參與者的名冊,相關信息早被沙盤完整記錄。
此刻稍一比對,便確認十人的身份與方才所言完全吻合。
他們的父輩皆在京營或城防營擔任低階武職,與秦嵩一黨、安平侯府以及幾位皇子的勢力都沒有明顯牽連。
與此同時,方才的對話也在光幕中迅速復現。
羅毅的緊張侷促,凌風握住刀柄時的細微動作,以及其餘人聽見「危險」二字後的本能反應,皆被納入分析。
他們確實緊張,也確實畏懼。
但這些反應都源於對未知危險的忐忑,並無刻意遮掩,更沒有針對蕭塵與柳安的敵意。
不過數息,紛雜的信息便彼此印證,最終匯成一道清晰的判斷——
身份無誤。
所言可信。
幽藍光幕隨之隱去,蕭塵眸中的審視也淡了幾分。
這十人雖未經歷過真正的戰陣,卻能在察覺異常後主動留在這裡,已經殊為難得。
秦嵩的殺局雖是沖他而來,可這十人若在林中四處亂闖,一旦誤入其中,或是撞破了什麼隱秘,同樣難逃滅口。
與其將他們遣散,不如留在身邊,統一調度。
蕭塵很快有了決定。
「好。」
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眾人同時挺直了脊背。
「既然決定跟著我,便按軍令行事。」
「我沒有開口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
羅毅、凌風等人精神一振,齊聲應道:
「謹遵少帥之命!」
蕭塵抬眼望向前方。
岔路之後,林木逐漸變得密集。
更深處的山林籠罩在淡的雪霧之中,看不清究竟藏著什麼。
蕭塵抬手指向西側。
「暫不深入,沿西側外圍推進。」
「十人兩一組。凌風,你與一人前出探路,不得超過五十步;羅毅帶一人斷後,其餘三組分護左右與中段。」
蕭塵頓了一下,目光從十人臉上逐一掃過。
「若發現異常,只需記下方位與痕跡,不得擅自靠近。若遇無法應對的高手,立即示警後撤,不得逞強。」
十人臉上的激動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肅然。
「是!」
凌風率先撥轉馬頭,與一名同伴並騎前出。羅毅等人也迅速依令調整位置,兩人一組,分列前後與兩翼。
動作雖然仍顯青澀,卻沒有一人拖延。
待前方兩騎探出數十步,蕭塵才輕抖韁繩。
照夜玉獅子踏過積雪,載著他居中向西而行。柳安按刀護在側後,其餘人依照方才劃定的位置依次跟上。
十二騎沿著西側獵道緩推進,很快便被愈發密集的林木遮沒。
細碎的馬蹄聲穿過覆雪山林,時遠時近。身後的蹄印尚未延伸多遠,便被枝頭飄落的積雪一點覆蓋。
凌風與一名同伴並騎在前,始終將距離控制在五十步左右;羅毅帶著一人落在隊尾,其餘六人分護左右與中段。眾人的配合雖然還有些生疏,卻都嚴格守著蕭塵劃定的位置,沒有一人擅自離隊。
待先前那處岔路徹底消失在身後,蕭塵才掃了一眼四周,抬手整理護腕。
借著寬大袖口的遮掩,藏在護腕內側的紙團悄然滑入掌心。
他單手將其展開。
紙上只有幾行極小的字跡。
「秦借禮部籌備冬狩之機,於各區引路、驅獸、收獵諸役中安插人手,散於各處役點。人員疑為江湖勢力影殺之人,具體人數不明。」
「另有宗師混入獵區,初步判斷不下兩人。」
「禁軍奉密旨,只守外圍,不入內山。」
蕭塵看完,眸色微沉。
紙條上的消息並不完整,卻已經點出了這場殺局中最難防備的一環。
圍場獵役身份低微,平日負責引路、驅獸、登記與轉運獵物。進入獵區的皇子、公子不會將這些人放在眼中,他們卻能憑藉禮部發下的木牌與文書,名正言順地出現在各條獵道、岔路和役點附近。
他們熟悉山勢,清楚各處獵道的去向。
甚至能以驅趕獸群、道路坍塌或積雪難行為由,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改變獵隊行進的方向。
若影殺的人當真混入其中,那麼北麓各處看似尋常的獵役,隨時都可能成為替幕後之人傳遞消息、引人入局的暗樁。
至於混入獵區的宗師,眼下只能確定不下兩人。
加上三皇子身邊那名灰袍護衛,現在已經明確宗師級強者已然不少於三人。
除此之外,暗處究竟還藏著多少高手,沒人知道。
再加上禁軍只守外圍,不入內山,一旦殺局發動,林中之人便只能各憑本事。
蕭塵的目光從紙條上掠過,又平靜地望向前方獵道。
太子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故意遞來一份完全虛假的消息。
但東宮與蕭家之間,本就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盟約。
李景瑞可以借這份情報向他示好,也同樣可能在情報中有所隱瞞,甚至夾雜著別的算計。
是真是假,還需要親眼驗證。
蕭塵沒有將紙條上的內容立刻告訴眾人。
羅毅、凌風等十人雖然已經通過戰術沙盤的判斷,但他們畢竟只是臨時加入。若在尚未發現任何異常之前,便告訴他們影殺手與宗師已經混入山林,只會讓原本就緊繃的心神更加不堪重負。
況且未經驗證的情報,知道的人越少,越不容易影響判斷。
蕭塵指間內力輕吐。
掌心中的紙條頃刻碎成細屑,順著袖口簌落下,混入馬蹄踏起的浮雪與枯葉之間。
不過幾個呼吸,便再也尋不到半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