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又前行了片刻,隊伍經過岔路旁一株半枯的老松。
蕭塵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松。
照夜玉獅子似有所覺,速度隨之放緩,從覆滿殘雪的老松下緩步經過。
一根橫生的枯枝斜斜擋在前方。
蕭塵側身避讓,手掌看似隨意地從枝條上拂過。
咔。
一截細枝應聲折斷,卻沒有徹底落下,只斜搭在下方樹杈之間,斷口朝向西側。
與此同時,兩枚藏在掌心中的碎石悄然滾落,沒入樹根背風處的積雪,與附近原有的石塊混在一起。
一前一後,一深一淺。
蕭塵的指尖最後從粗糙樹皮上掠過,在一塊微微翹起的老皮內側,留下一道極淺的斜痕。
折枝定方位。
石塊定路數。
藏在樹皮內側的劃痕,則用來驗明真假。
這是蕭塵轉入西側獵道以後留下的第五處暗記。
早在先前遇見羅毅等人的岔路口,他便借撥轉馬頭之機,留下了第一處引路記號。那處岔路臨近廢棄舊道出口,正是他與李承安、秋叔約定的接記之處。
此後一路西行,他又不動聲色地留下了三處暗記。只要李承安與秋叔接上第一處,便能循著這條暗線一路追來。
留完記號後,照夜玉獅子邁過老松裸露在外的樹根,繼續沿西側獵道前行。
越往西走,林木便越發密集。
兩側山坡漸漸收攏,覆雪的灌木與高低錯落的山石不斷擠壓著視野。獵道雖然尚算平坦,能夠看清的距離卻已由先前的百餘步,縮短到了數十步。
自從轉入西側,羅毅、凌風等十名年輕人便始終繃緊神經。
他們嚴格按照蕭塵先前劃定的位置,兩人一組,彼此保持著能夠隨時策應。
每當林中傳來枝條折斷、積雪墜落,或是什麼東西踩過枯葉的聲音,便會有人立即循聲望去。
眾人的手掌,也始終不曾遠離兵刃。
然而一連走出數里,預想中的襲擊並未出現。
林中除了野獸經過留下的足跡,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呼喝聲與弓弦震響,再沒有什麼明顯異常。
幾隻野兔先後從馬蹄前方躥過。
羅毅等人下意識取下長弓,視線卻沒有在獵物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又重新投向道路兩側。
柳安的目光掃過兩側幽暗的密林,又看了一眼身後羅毅等人僵硬的肩背,眉頭微微皺起。
「九公子,」柳安壓低聲音,對蕭塵說道,「他們繃得太緊了。」
蕭塵握著韁繩,微微頷首。
他也早已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眼下開圍不久,各支獵隊仍在一圍外圍散獵。這裡地勢相對平緩,獵道也未完全被深林與峽谷截斷,出沒的多是野兔、山狐與狍子,正是整場冬狩中危險最低的一段。
真正兇險的時候,是午時號角響起之後。
屆時散獵結束,外圍獵旗轉向內山,驅獸役夫與巡圍兵卒會從一圍邊緣同時向內推進。各支獵隊也必須隨著不斷收縮的圍線進入二圍,直至最後合圍。越往內山,林谷越深,猛獸越多,各支獵隊能夠活動的範圍也會越來越小。
若從剛剛開圍時便讓所有人將心神繃到極致,等真正進入危險更大的驅圍與縮圍階段,反倒可能已經耗去大半精力。
保持警惕並非壞事,可人的心神就像一張弓,偶爾拉滿,足以射出致命一箭;若始終繃到極致,尚未遇敵,便會先白白耗去大半精力。
想到這裡,蕭塵很快有了決定。
「大家不必如此緊張。」
蕭塵忽然開口,語氣平靜。
羅毅、凌風等人紛紛在馬背上回頭。
「沿途若遇到近處合適的獵物,想出手便出手,不用一直緊繃著。」
羅毅遲疑了一下,握著弓背說道:「少帥,我們是擔心林中會有……」
「外圍的動靜,我和柳安會留意。」
蕭塵目光從十人臉上一一掃過,淡淡道:「你們既然結伴同行,正常搭弓射獵即可,權當松一松心神。只是記住獵物可以射,卻不能追。不得脫離隊伍視線,更不得為了一隻獵物擅自改變路線和隊形。」
十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蕭塵的意思。
「明白!」羅毅等人低聲應下。
隊伍繼續前行。
沒過多久,前方灌木間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一隻灰毛野兔躥到雪面上。
負責中段警戒的一名年輕人眼疾手快,瞬間抬手取弓。
幾乎就在他拔箭的同時,與他同組的另一名年輕人原本也下意識看向了獵物,但見同伴已經搭弓,便立刻收回視線,主動側轉馬頭,將兩人原本負責的左右兩側視野一併納入眼底。
嗖!
羽箭貼著雪面飛過,精準貫穿野兔後腿,將其釘在地上。
射箭之人臉上一喜,本能地便要催馬上前。可他的手才剛動,便記起蕭塵「不得脫離視線、擅自追趕」的交代,硬生生停住了戰馬。
他沒有急著去取獵物,而是迅速搭上第二支羽箭,警惕地望向野兔躥出的那片灌木。
與他同組的年輕人則快速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林木與積雪。
兩人確認附近沒有異常,這才一前一後策馬上前,將野兔取回,重新歸位。從頭到尾,都沒有打亂隊形,更沒有離開蕭塵與柳安的視線。
柳安將這一幕將門子弟的無聲配合看在眼中,眼底閃過一抹讚許。
有了第一次出手的經驗,羅毅等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之後再有獵物從附近躥過,有合適的機會便開弓,沒有機會便任由其逃入密林。偶爾有人抬起長弓,也會在獵物越出安全範圍後立即放下,始終無人擅自追趕。
他們依舊留意著道路兩側,卻不再因為一截積雪墜落,便驚得數人同時拔刀。
這並非放鬆了警惕。
而是從先前的草木皆兵,恢復到了更適合在殺機四伏的西山中,長時間行進與應變的戒備狀態。
隊伍繼續沿著獵道前行。
約莫半刻鐘後,道路逐漸變寬。
雪面上出現了車輪反覆碾壓留下的淺痕,路旁還散落著麻繩與幾根斷裂的木條。
蕭塵目光微動,卻沒有出聲。
轉過一片低矮松林,一面獵旗出現在眾人眼前。
獵旗下搭著一座簡陋木棚,棚外擺放著木架、藤筐和綑紮獵物用的麻繩。
幾匹馱馬拴在後方,不時甩動尾巴,將附近積雪踩得一片凌亂。
這是禮部設在一圍獵道旁的值守獵棚,既查驗獵牌、登記獵獲,也負責綑紮轉運獵物,為過往獵隊指明附近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