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老獵役笑著點了點頭。
「這小子雖然才跟著我學了沒多久,這條規矩倒記得清楚。」
「午時以後,若是風雪大了,前面的獵隊看不清山路,就只能憑獵旗辨明圍線和二圍的方向。」
「旗若拔得太早,獵隊分不清內外,回頭逆行撞上驅獸隊伍,非得出亂子不可。」
他說著,又低頭翻看了一遍簿冊,口中隨意補了一句:
「這是歷年冬狩都有的老規矩。只要真正跟過一次驅圍,便不會記錯。」
老獵役說得隨意,似乎只是順著話頭向蕭塵解釋幾句。
那名提鑼之人的眼神,卻在這一瞬間有了細微變化。
很快,他便垂下眼帘,臉上露出幾分慚愧。
「小人是前日才從別處調來北麓的。」
「以前只負責搬運和綑紮獵物,從未真正參與過驅圍。方才見那邊是條廢道,便想當然地以為要先把獵旗拔掉。」
「倒叫公子見笑了。」
「無妨。」
蕭塵淡淡一笑。
「我本就是隨口一問。」
他說完便收回目光,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談。
然而,方才發生的一幕,早已被他盡收眼底。
黝黑少年脫口說出「不對」時,扛著木桿的佝僂獵役曾朝少年所在的位置挪近半步。
與此同時,那名提鑼之人也悄然側過身體,將蕭塵與柳安一併納入餘光。
兩人從始至終沒有交換過眼神,動作卻幾乎同時發生。
這種無需示意便能形成的默契,絕非兩個互不相干的尋常獵役所能擁有。
蕭塵沒有繼續追問,更沒有當場揭破。
紙條上的第一條情報,已經得到了驗證。
片刻後,老獵役完成登記,將一塊寫有獵牌編號和獵物數目的木牌遞給凌風。
「公子,已經登記好了。」
「這些獵物稍後會由馱馬統一轉運到外圍的獵獲存放點。諸位只需收好木牌,等傍晚收圍以後,再到點將台核驗便可。」
凌風接過木牌。
「有勞。」
羅毅等人也陸續翻身上馬。
蕭塵卻沒有立即離開。
他的目光越過木棚,再次落向西側那面獵旗。
獵旗後方,荒草與積雪之間,隱約露出一條狹窄岔路。道路兩旁雜草叢生,幾處殘留的車轍早已被風雪覆蓋,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通行。
蕭塵看了片刻,像是對那條舊路生出了幾分興趣。
「老丈,那後面當真有路?」
老獵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回公子,是有一條。」
「那是早些年留下的驅獸道。以前北麓獵物多,驅圍時常從那裡經過。後來有幾處山坡塌了,路也越來越難走,便漸漸廢棄了。」
「順著舊道走上兩三里,倒是還能繞回主獵道。不過途中有兩處碎石坡,積雪又厚,尋常馬匹不太好走。」
「原來能繞回去。」
蕭塵微微頷首,像是只想換條路看看沿途是否有獵物。
他隨即撥轉馬頭,望向柳安。
「柳安。」
柳安催馬上前。
「九公子。」
「陪我去那邊瞧瞧。」
「是。」
蕭塵又看向凌風。
「你們在這裡等著。」
「是。」
蕭塵與柳安撥轉馬頭,並騎進入岔路。
兩人沿著舊道向前走出數十丈。直到木棚與獵旗都被林木遮住,蕭塵才放緩照夜玉獅子的速度。
柳安也隨之慢了下來。
蕭塵望著前方覆雪的山道,淡淡開口:
「方才太子遞來的消息說,秦嵩借禮部之手,將影殺的人安插進了圍場各處役點。」
柳安眸光微凝。
「方才那八個人里有影殺的人?」
「提銅鑼和扛木桿的兩個,是影殺的人。」
蕭塵語氣平靜。
柳安眼中殺機一閃。
「那我們現在翻回去,直接殺了?」
「不急。」
蕭塵搖了搖頭。
「役點人多眼雜。現在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眼下仍在一圍散獵,影殺的人分散在各處,正是拔掉他們的最好機會。」
「既然已經知道他們混在獵役裡面,接下來遇到一個,便殺一個。能無聲無息地多除掉幾個,就多除掉幾個。」
「等驅圍開始,他們的人逐漸聚到一起,反而更難處理。」
柳安頓時瞭然。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什麼都不用干,照常走就是了。」
蕭塵說道:
「回去以後,找機會把此事告訴凌風他們。讓隊伍把速度放慢一些,別露出異樣。」
柳安朝役點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那兩個人自己跟上來?」
「他們既然認出了我,便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離開。」
蕭塵眸光微冷。
「只要他們脫離役點,便直接殺了。」
柳安思索片刻,眉頭卻又微微皺起。
「可我們都有坐騎,他們卻只能步行。」
「若咱們直接沿主獵道離開,他們未必追得上來。」
「所以,得給他們一個能夠追上來的地方。」
蕭塵語氣平靜,顯然早已考慮到了這一點。
柳安眼中閃過一抹瞭然。
「明白。」
兩人又向前走了一段。
舊道上的積雪明顯深了許多,幾塊碎石橫在路中,旁邊山坡上也留著坍塌的痕跡,確實不適合整支隊伍通行。
蕭塵沒有繼續深入,直接撥轉馬頭。
「回去吧。」
等兩人重新回到役點,那兩名可疑獵役依舊在木棚西側忙碌。
蕭塵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只對凌風等人道:
「舊道難行,走主道。」
「是。」
眾人正要翻身上馬,蕭塵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再次轉頭看向老獵役。
「老丈,沿著西側主獵道繼續往前,可有適合伏獵的地方?」
老獵役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公子還想繼續添些獵獲?」
蕭塵淡淡一笑。
「今日既是冬狩,總不能只獵到這些東西便算了。」
老獵役點了點頭,抬手指向西側林中。
「沿著主獵道往前約莫二里,有一處黑松坳。」
「那裡三面背風,坳底還有一片沒有完全被積雪蓋住的枯草甸。附近幾條獸道都從那裡經過,雪天常有狍子、山狐過去刨食。」
「以前獵隊走到那一帶,也時常會在坳口守上一陣,諸位公子若還想繼續狩獵,黑松坳倒是個好去處。」
蕭塵順著老獵役指點的方向看去。
「離這裡遠嗎?」
「不遠。」
老獵役答道:
「沿主獵道走,不到二里便能看見幾株連在一起的老黑松,黑松後面就是坳口。」
「不過前面有一段碎石路,積雪壓在石縫裡,馬蹄不好落穩。諸位公子最好走慢一些,免得傷了坐騎。」
「到了坳口以後,也不必往裡面走得太深。只需守住兩側獸道,等上兩三刻鐘,多半能有所收穫。」
蕭塵微微頷首。
「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撥轉馬頭,對凌風等人道:
「走。」
「是。」
眾人紛紛翻身上馬。
十二騎離開役點以後,並未立刻加快速度,只按照搜尋獵物的速度,沿著西側主獵道緩步向前。
厚厚的積雪上,很快留下一串清晰的馬蹄印。
待身後的獵旗被林木遮住,柳安才借著馬蹄聲的掩護,將方才的發現悄然告訴凌風與羅毅。
兩人聽完,沒有回頭,也沒有向役點方向張望,只將消息依次傳給其餘人。
十二騎仍舊照常前行。
唯獨速度比先前慢了幾分,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在不知不覺間縮短。
眾人離開以後,精瘦獵役並未立刻跟上。
他繼續忙了片刻,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才提著銅鑼走到老獵役面前。
「周叔,午後就要驅圍了。我和老孫剛調來北麓,對西側獵道還不熟。」
「眼下役點沒什麼急活,我們想趁這個時候往西巡一段,順便清理沿途枯枝,把藏在附近的野兔、山狐趕出來。」
老獵役沒有多想,點了點頭。
「也好。不過西邊岔路不少,你們兩個又不熟悉地形,別繞進廢道里去了。」
他朝旁邊的黝黑少年招了招手。
「石頭,你跟他們走一趟,到了界石你們就回來,役點裡還有活。」
黝黑少年連忙放下簿冊。
「是,師父。」
精瘦獵役與扛木桿之人各自拿起東西,跟著少年離開木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