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啟城,丞相府。
夜色漸深,風雪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將整座丞相府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府門早已緊閉,院內燈火也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唯有書房方向仍亮著微弱的光。
書房後院,一座積滿白雪的假山靜靜矗立。
假山深處藏著一道極為隱蔽的石門。沿石門後的台階一路向下,穿過幽深狹長的甬道,盡頭是一間密不透風的地下密室。
密室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
當朝丞相秦嵩正襟危坐於下首,神情凝重。
在他身旁,還坐著一名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此人面容清癯,眼神陰鷙,正是秦嵩最為倚重的幕僚方謀。
而在二人對面的主位上,則坐著一個披著黑色大氅、頭戴寬大兜帽的年輕人。
年輕人抬起手,修長而略顯蒼白的手指捏住帽檐,緩緩向後一掀。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溫文爾雅的年輕面龐。
正是大夏二皇子,李景宣。
外界皆以為,是秦嵩從諸位皇子中挑中了素有賢名的李景宣,意圖將其扶上儲位,以便繼續把持朝政。
可此刻,秦嵩望向李景宣的目光中,卻沒有多少盟友之間的平等。
那雙蒼老的眼睛深處,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敬畏。
仿佛坐在上首的並非一位需要他扶持的皇子,而是一個早已將他牢牢掌控在手中的主人。
「秦相。」
李景宣端起案上的粗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漂浮在水面上的茶沫,聲音依舊溫潤平和。
「西山這盤棋,你下得有些糙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秦嵩心頭驟然一緊。
他立即起身,向李景宣深深躬下身去。
「殿下恕罪。」
「老臣低估了蕭塵的實力,也沒有料到三皇子會擅自闖入北麓,徹底打亂原本的布置。」
李景宣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抿了一口茶,神情平靜得看不出半分喜怒。
密室之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秦嵩始終維持著躬身的姿勢,就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直到片刻之後,他才悄悄抬起眼睛,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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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宣依舊在慢條斯理地飲茶。
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沒有怒意,也沒有半點因計劃失敗而產生的不甘。仿佛西山死了多少人,禮部又要掉下多少顆腦袋,於他而言都不過是棋盤上幾枚無關緊要的棋子。
秦嵩心頭微緊,重新垂下了目光。
諸位皇子之中,唯有李景宣最像承平帝。
一樣善於隱忍,一樣看重權衡,也一樣能夠將人命視作隨時可以捨棄的籌碼。
旁人只看得見李景宣溫潤謙和的一面,秦嵩卻曾親眼見過隱藏在那副溫和皮囊下的冷酷。
僅僅一次,便足以讓他不敢再有半分輕視。
「坐吧。」
李景宣終於放下茶盞,淡淡開口。
「秦相覺得,接下來這盤棋應該怎麼走?」
「謝殿下。」
秦嵩直起身體,重新落座。
他沉默片刻,眼中逐漸浮現出一抹狠厲。
「割肉。」
一旁的方謀隨之開口:
「西山之事已經被蕭塵與柳震天當眾揭開,五十餘名刺客、四名宗師,還有偽造的祭典名冊與腰牌,全都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
「如今陛下已經下令徹查,太子又拿到了主理此案的權力。柳震天更是逼得陛下允許兵部介入會審,所有證物與卷宗,都必須由三法司和兵部共同查驗。」
方謀的聲音逐漸低沉。
「這件事,已經不可能再像從前那般輕易壓下去了。」
秦嵩緩緩點頭。
「禮部尚書已經被打入大獄,肯定保不住了。」
「此次負責冬狩祭典、補錄雜役名冊以及發放腰牌的那批人,也必須全部舍掉。」
「禮部侍郎、祭典司郎中,還有下面幾個直接經辦此事的主事,一個都不能保。」
說到這裡,秦嵩眼中的狠色愈發濃重。
「該認罪的認罪,該閉嘴的閉嘴。」
「即便三法司與兵部繼續深挖,也只能查到禮部、沿途關防以及幾個具體經辦之人。絕不能讓他們順著這些線索,牽扯到老臣身上。」
李景宣沒有表態,只是安靜地聽著。
秦嵩略作停頓,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老臣會親自向陛下請罪,承認自己御下不嚴。」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工部侍郎等人,都會陸續上疏請辭。老臣也會暫時撤回對一批門生故吏的支持,讓他們辭去要職,避開此次風波。」
秦嵩緩緩抬起頭。
「無論如何,這把火都不能燒到殿下身上。」
李景宣端起茶盞,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秦嵩身上。
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秦相何必如此沉重?」
「換個角度來看,西山之事對我們而言,未必全是壞事。」
秦嵩微微一怔。
「還請殿下明示。」
李景宣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靜。
「老三廢了。」
秦嵩目光微凝。
「他斷了一條手臂,已成殘缺之身。」
李景宣的語氣沒有半點波瀾,仿佛談論的並非自己的兄弟,而是一個已經失去價值的陌生人。
「父皇可以容忍一個皇子無能,也可以容忍一個皇子犯錯,卻絕不會允許一個身體有缺之人繼承大統。」
「從他失去那條手臂開始,他便已經被逐出了奪嫡的棋局。」
李景宣抬起眼眸,嘴角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
「從今日起,明面上真正有實力爭奪皇位的,便只剩下本皇子與太子了。」
秦嵩略作思索,緩緩點頭。
六皇子李景銘雖然也是皇子,卻根基淺薄,性情又過於衝動,根本沒有足以與太子和二皇子抗衡的朝堂勢力。
至於其他皇子,要麼年紀尚幼,要麼母族衰微,同樣無法真正參與儲位之爭。
三皇子李景昭雖然有勇無謀,卻有惠妃與安平侯府作為依仗,朝中亦有一批官員追隨。
如今李景昭斷去一臂,徹底無緣皇位,確實等於替他們除掉了一個潛在的競爭者。
西山一局雖然沒能殺死蕭塵,卻陰差陽錯地改變了奪嫡的局勢。
李景宣緩緩站起身,走到地龍旁邊,伸出雙手烤火。
「而且,西山的失利,正好給了我們一個由明轉暗的機會。」
「這些年,秦相權勢太盛,門生故吏遍布朝堂。吏部、禮部、戶部、工部與都察院之中,處處都有秦相的人。」
「父皇身為帝王,怎麼可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