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
李景昭看著她,聲音虛弱而委屈。
「兒臣好痛。」
惠妃渾身劇烈顫抖。
「昭兒……」
她扔掉手中的玉瓶,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
「母妃在這裡。」
「你別怕,母妃一定會救你。」
可幻象中的李景昭沒有靠近。
他只是抬起空蕩蕩的左肩,茫然地看著她。
「母妃,兒臣的胳膊呢?」
「我的胳膊去了哪裡?」
惠妃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淚水混著臉頰上的鮮血,不斷向下滑落。
「母妃會替你找回來……」
「無論是誰拿走的,母妃都會替你找回來!」
李景昭仍舊站在原地。
「母妃,你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兒臣?」
「你不是說過,誰敢傷我,你就殺了誰嗎?」
惠妃臉上的悲痛猛然扭曲。
下一刻,她像是終於找到了所有絕望與怨恨的出口,突然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
「蕭家!」
「是蕭家!」
「是蕭塵害了你!」
她猛地轉過身,抓起多寶閣上的瓷器與玉雕,瘋狂地砸向四周。
「本宮要殺了他們!」
「把蕭家上下全部殺光!」
「一個不留!」
「本宮要他們給昭兒的胳膊償命!」
幾名太監終於壯著膽子衝上前,試圖將她制住。
惠妃卻像徹底失去了理智,朝著所有靠近的人又抓又咬。
她披頭散髮,滿臉鮮血,赤著雙腳踩在碎瓷中,嘴裡不停重複著「蕭家」和「殺了他們」。
那副模樣,已經看不出半點昔日後宮寵妃的雍容。
只剩下徹底崩潰後的瘋狂。
惠妃再次發狂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養心殿。
御案之後,承平帝看著剛剛送來的奏摺,神情沒有多少變化。
高福躬身站在下方,低聲稟報:
「陛下,惠妃娘娘醒來以後,得知三殿下的胳膊再也接不上,便突然神志大亂。」
「她不僅打傷了芳嬤嬤和幾名宮女,還赤足踩進碎瓷之中,口中一直喊著要殺光蕭家滿門。」
「惠寧宮的人已經快按不住了。」
承平帝翻動奏摺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沉默片刻,淡淡說道:
「傳陳院首。」
「再把清虛叫進宮。」
「讓他們二人一起去看。」
「奴才遵旨。」
高福躬身退出養心殿。
不久後,陳院首與清虛道長同時趕到惠寧宮。
此時的惠妃已經被幾名力氣較大的嬤嬤勉強按在床榻上。
她的手腳都被軟布纏住,仍在瘋狂掙扎。
嗓子已經喊得嘶啞,口中卻依舊不斷說著胡話。
一會兒哭著尋找李景昭斷掉的胳膊,一會兒又衝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咒罵。
陳院首上前替她診脈。
清虛道長則站在一旁,仔細看過她的瞳孔、神色與每一次失控的反應。
二人看了許久。
隨後,他們被一同召回養心殿。
承平帝端坐在御案之後,抬眼看向二人。
「如何?」
陳院首伏身叩首,語氣沉重:
「回陛下,惠妃娘娘原本便因連日驚懼而心神受損。此前雖暫時安穩下來,根本卻並未痊癒。」
「昨日她又因三殿下斷臂之事急火攻心,今日醒來以後情緒驟然失控,以至心神徹底崩潰。」
「如今娘娘已經分不清幻象與現實,也認不清身邊之人。」
「臣可以用重藥讓娘娘暫時安靜,卻無法令她恢復清明。」
承平帝面無表情地看向清虛。
「你呢?」
清虛道長輕甩拂塵,躬身說道:
「陛下,娘娘如今七情反噬,心竅已亂,神府已失。」
「貧道可以用鎮神之法壓住她一時,卻壓不住一世。」
「即便勉強讓娘娘安靜下來,也不過是讓她少傷人、少傷己罷了。」
承平帝眸光微沉。
「朕只問一句。」
「她還能不能恢復如常?」
陳院首與清虛對視一眼。
片刻後,二人同時伏低身體。
「臣無能。」
「貧道無能。」
「惠妃娘娘已經魔怔。」
「藥石無救。」
養心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承平帝的臉上沒有多少悲痛,也沒有多少憤怒。
他只是靜靜看著御案上的奏摺,眼神逐漸變得冷漠。
片刻後,承平帝淡淡開口:
「高福。」
高福立即上前。
「老奴在。」
「惠妃神志不清,已經不宜再見外人。」
承平帝語氣平淡:
「封鎖惠寧宮。」
「除御醫每日入宮診脈送藥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出。」
「裡面的人也不得向外傳遞消息。」
「是。」
高福躬身領旨。
半個時辰後。
一隊羽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惠寧宮外。
他們迅速分列宮門兩側,將惠寧宮前後所有道路徹底封鎖。
高福親自站在台階下。
惠寧宮內,惠妃仍在瘋狂嘶吼。
「蕭家!」
「本宮要殺了你們!」
「把昭兒的胳膊還回來!」
「全部給本宮去死!」
一聲聲尖銳的咒罵穿過宮門,聽得台階下的宮人臉色發白。
高福卻始終面無表情。
他抬起手中的明黃色令牌,聲音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傳陛下口諭。」
「惠妃鳳體抱恙,神志不清,需在惠寧宮靜養。」
「自今日起,封閉宮門。」
「除奉旨診脈的太醫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出。」
「宮中所有人嚴守門戶,不得私下傳話,不得妄議病情。」
「若有違者,嚴懲不赦。」
惠寧宮內外的太監宮女齊齊跪下。
「奴才遵旨。」
「奴婢遵旨。」
芳嬤嬤捂著被護甲劃傷的臉,跌跌撞撞地追到惠寧宮的正門大院外。
看著站在高高台階下的高福,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滿眼都是對未知命運的驚惶。
「高公公!」芳嬤嬤聲音悽厲發顫,「這……這宮門,什麼時候才能解封啊?!」
高福淡淡看了她一眼,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等娘娘的病好了,自然就可以解封。」
可院內跪著的所有宮女和太監,在聽到這句話時,臉色瞬間面如死灰。
陳院首和清虛道長走的時候連連搖頭,誰看不出來娘娘已經徹底瘋魔了?這病,根本好不了。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地知道——這扇大門一旦關上,惠寧宮,便算是徹底完了。
高福收回目光,不再理會院內那些絕望的眼神。他轉過身,向後退出一步。
「封門。」
「留下一隊羽林衛,十二個時辰嚴加看守。連只飛鳥都不許放出來!」
羽林衛校尉立即抱拳,殺氣騰騰地應道:
「得令!」
數十名披甲執銳的羽林衛迅速上前,如鐵桶般分列在惠寧宮大門兩側,按刀而立。
幾名粗壯的太監走上前,一同推動惠寧宮外院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厚重的大門緩緩合攏。
門縫越來越窄。
最後一線清冷的晨光,從院內那些癱軟在地的奴才們臉上緩緩退去。
內殿深處,惠妃那一聲聲尖銳瘋狂的「殺光蕭家」的嘶吼,也漸漸被隔絕在門內。
砰!
兩扇沉重的外宮門徹底閉合。
粗大的銅鎖穿過門環,隨之重重落下。
落鎖的聲音並不大。
卻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在這座深宮之中,將曾經盛極一時的惠寧宮徹底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