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柳府西院東廂房內。
窗外的風雪已經停了。
檐下積雪被初升的晨光照得微微發亮，偶爾有融化的雪水順著瓦沿滴落，在寂靜的院落中發出極輕的聲響。
屋中地龍燒得正暖，角落裡的炭盆泛著暗紅色的火光。濃郁的藥香里，還混著一絲尚未完全散盡的血腥氣，只是比起四日前，已經淡了許多。
柳安已經昏睡整整四日。
這四日裡，紅袖幾乎沒有離開過東廂房。
蕭靈兒在照顧蕭塵之餘，也曾抽空過來探望。柳震天每日下朝回府，都會先到東廂坐上一陣。柳含煙更是每日都來，陪著紅袖一起守著。
可不論眾人如何等候，柳安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此刻，天色才剛剛亮起。
紅袖伏在榻邊，肩頭披著一條薄毯，手中依舊緊緊握著柳安的左手。
連續四日守候下來，她眼下已經泛起濃重的青黑，臉色也明顯憔悴了許多。
炭火發出一聲輕響。
紅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始終微微蹙著。
忽然間，被她握在掌心裡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其微弱，卻讓紅袖瞬間驚醒。
她猛地抬起頭，怔怔看向榻上的人。
「柳安？」
床榻上的柳安依舊閉著眼睛，眉心卻緩緩皺了起來，像是在努力掙脫一場沉重而漫長的噩夢。
他的嘴唇乾裂蒼白，微微動了動。
一道沙啞虛弱、幾乎無法聽清的聲音從喉間溢出。
「九……公子……」
紅袖眼眶驟然一熱。
他昏睡了整整四日。
醒來之後最先惦記的，竟然還是蕭塵。
「九弟沒事。」
紅袖連忙俯下身，湊近柳安耳邊，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他已經醒了，傷勢也穩定下來了。」
「你放心，他很好。」
像是聽見了她的話，柳安緊皺的眉心終於稍稍舒展開來。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
過了許久，那雙緊閉多日的眼睛終於艱難地睜開。
起初，他的目光沒有半點焦距，只茫然地望著頭頂的床帳。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終於從那片渾渾噩噩的黑暗中掙扎出來，緩緩看清了坐在榻邊的人。
「紅袖……」
聲音沙啞得厲害。
紅袖死死咬住嘴唇，眼淚卻還是一滴接一滴地落了下來。
她用力點了點頭，緊緊握住柳安的手。
「是我。」
「我一直在這裡。」
柳安安靜地看著她。
短短四日，她已經明顯消瘦了一圈。眼底布滿血絲，臉色也憔悴蒼白，唯獨握著他的那隻手，始終溫暖而堅定。
柳安下意識想抬起手，替她擦去臉上的眼淚。
可他才剛剛有所動作，右肩便陡然傳來一陣鑽心劇痛。
「嘶……」
柳安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額頭也滲出一層冷汗。
紅袖立即按住他的左手。
「別動。」
她的語氣難得嚴厲起來。
「你右肩上的箭傷很深，筋肉也受損嚴重。御醫特意交代過，傷口癒合之前不能亂動，更不能讓右臂受力。」
柳安緩緩吸了一口氣，強行忍住肩頭傳來的劇痛。
昏迷之前的記憶，也隨之一點點涌回腦海。
漫天風雪。
狹窄獵道。
倒在雪地里的影殺死士。
齊肩斷去一臂、昏迷不醒的三皇子。
還有那兩名陪他死戰到最後的龍影暗衛。
柳安目光微凝。
「三殿下……」
「他還活著。」
「人已經被送回宮中，性命保住了。只是傷勢太重，如今仍在宮中休養。」
「與你一同護送三殿下的兩名龍影暗衛也都活了下來。御醫說，他們雖然傷得不輕，卻沒有性命之憂。」
聽到這裡，柳安緊繃的神色終於稍稍放鬆。
他閉了閉眼，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卸下了心中那塊沉重的石頭。
紅袖看著他蒼白虛弱的臉，眼中仍含著淚，卻故意板起臉。
「該問的都問完了。」
「從現在開始，不准再操心外面的事情。」
柳安重新睜開眼睛，看著她故作嚴肅的模樣，眼底浮現出一絲極淺的笑意。
「好。」
紅袖拿起一旁早已備好的溫水，用湯匙舀起少許，小心送到他唇邊。
「先潤一潤嗓子。」
柳安昏睡太久，不能急著飲水，只能一點點將溫水咽下。
幾口溫水入喉，他喉間火燒般的乾澀終於緩解了些許。
紅袖放下水盞，正想問他身上還有哪裡不適，柳安卻忽然輕輕收緊了左手。
「紅袖。」
「嗯？」
「那天夜裡……」
柳安的聲音依舊虛弱，眼底卻帶著一絲溫和。
「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紅袖微微一怔。
柳安看著她，低聲說道：
「江南，畫舫，煙雨。」
「還有北境的冬天。」
紅袖怔怔望著他。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那一夜掌心裡的回握並不是錯覺。
柳安真的聽見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紅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聲音顫抖得厲害。
「既然聽見了，就不能反悔。」
「你好好養傷。」
「等你好起來，我們一件一件去做。」
柳安靜靜看著她，輕輕應了一聲。
「好。」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柳含煙提著食盒，從門外走了進來。
這四日裡，紅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柳安身邊。每次送來的飯食，她都只是匆匆吃上幾口，更多時候甚至一口未動。
今日一早，柳含煙便親自去了小廚房，讓人燉了一盅溫養氣血的肉湯，又準備了兩樣清淡藥膳。她已經打定主意，無論紅袖說什麼，都要親眼看著她把這些東西吃下去。
繞過屏風後，柳含煙一眼便看見了已經睜開雙眼的柳安。
她的腳步頓時停住。
連日來始終緊繃的眉眼，在這一刻終於柔和了幾分。
「醒了？」
聲音依舊清冷，卻明顯比平日輕緩。
柳安看見她，下意識便想撐起身體。
「含煙姐……」
「躺著。」
柳含煙快步走到榻前，將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伸手隔著被子按住柳安沒有受傷的左肩。
「才剛醒來，別亂動。」
柳安只得重新躺回軟枕。
柳含煙回頭望向門外，沉聲吩咐道：
「去請御醫過來。」
「告訴他，柳安已經醒了，讓他帶著藥箱儘快過來。」
守在廊下的侍女立即應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