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柳府書房內。
一冊足有半尺厚的名錄,被夜梟雙手放在蕭塵面前。
「公子,名單已經整理好了。」
「朝中四品以上官員,京城各家勛貴、世家,以及天啟城中叫得上名號的富商巨賈,全都記錄在冊。」
夜梟略微停頓,又補充道:
「沈川先按照公子先前的吩咐,利用風語樓現有的渠道,整理出了一份基礎名錄。」
「為了儘量查得周全,方便公子篩選,屬下又通過靖王府留下的暗線聯繫了秋叔,請他將靖王府這些年在京中掌握的消息送了過來。」
「沈川將兩方掌握的消息匯總到一起,又帶人逐條整理,最終合成了眼下這份名錄。雖不敢說毫無遺漏,但其中內容已經足夠詳盡,足以供公子篩選使用。」
蕭塵微微頷首。
夜梟略微停頓,繼續說道:
「按照公子先前的吩咐,名單已經分作三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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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類是英國公徐驍、鎮南侯趙元朗、平西將軍馬騰等武將勛貴,還有與鎮北王府、柳府交好的朝臣。」
「第二類是朝中那些家境清貧、素有清名的文臣,以及平日不曾參與黨爭的中立官員。」
「至於第三類……」
夜梟眼中掠過一抹冷意。
「便是秦嵩一黨的門生故吏、近來投向東宮的那些官員,以及京中家底豐厚、名聲不佳的富商巨賈。」
蕭塵拿起名冊,一頁頁翻看起來。
名冊上的內容極為詳細。
名冊上不只是官職、品階和派系,就連各府名下的田莊、鋪面、暗中來往的商賈,以及平日送禮的輕重,都大致標註了出來。
其中還有不少名字,被沈川特意用硃筆圈起。
這些人或是侵吞過賑災銀,或是倒賣過官糧,或是仗著背後有人撐腰,兼併百姓田產。
有些人的明面俸祿不過一年幾百兩,府中卻是亭台樓閣、妻妾成群,連餵馬用的槽子都是上等黃銅打造。
蕭塵看了片刻,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意。
「查得不錯。」
「替我轉告秋叔,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還有沈川。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各方送來的消息逐條核實清楚,這一次辦得很好。」
夜梟微微躬身。
「屬下明白。秋叔那邊,屬下會如實轉達。沈川此次的功勞,屬下也會記下。」
蕭塵將名冊合攏,看向站在書案另一側的柳震天。
「伯父覺得如何?」
柳震天接過名冊,粗略翻看了幾頁。
當他看到其中幾名兵部官員的家底時,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一個正四品兵部司官,明面上一年俸祿不過數百兩,名下竟有三座莊園、十一間鋪面,家中還養了十幾個美妾。」
「老夫在兵部這麼多年,竟然不知道這群混帳東西如此富裕!」
柳震天冷笑著將名冊拍在桌上。
「看來這些年,老夫對他們還是太客氣了。」
他本以為自己身為兵部尚書,又在兵部經營多年,對手下官員的品性和家底多少有所了解。
可直到真正看到這份名錄,他才發現,自己所知道的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東西。那些隱藏在官服之下的田莊、鋪面、銀錢往來,竟有許多連他都從未聽說過。
蕭塵平靜說道:
「有些錢,既然來路不乾淨,便該讓他們吐出來。」
「只是這請帖,也不能一概而論。」
柳震天抬起眼睛。
「你準備怎麼做?」
蕭塵將名冊重新分成三摞。
「英國公、鎮南侯、馬將軍這些叔伯,還有朝中真正兩袖清風的官員,都送尋常喜帖。」
「帖子不必奢華,用柳府慣用的紅紙即可。上面只寫柳安與紅袖的婚期,請他們屆時到府中喝一杯喜酒。」
「至於隨禮……」
蕭塵略作停頓。
「在帖子末尾單獨添上一句,禮輕情意重,人到便好。」
柳震天緩緩點頭。
那些真正的清貴官員,家中日子本就過得緊巴。
若因為御賜婚事逼得他們四處借錢置辦賀禮,反倒失去了本意。
蕭塵要籌錢,卻不會將刀落在這些人身上。
柳震天指了指第三摞名冊。
「秦嵩一黨和那些富商呢?」
「他們用另一種喜帖。」
蕭塵早有準備。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夜梟。
「把東西拿來。」
「是。」
夜梟轉身走到外間。
片刻後,他捧著一隻紫檀木匣重新回來,將其輕輕放在書案上。
匣蓋打開。
裡面整齊擺放著幾張尚未書寫姓名的喜帖。
這幾張喜帖,比普通帖子足足大了一圈。
封皮用的並非尋常紅紙,而是價格不菲的赤金雲紋紙。四角壓著如意祥雲暗紋,邊緣還有一圈細密金線。
最上方,赫然燙著四個醒目的金字。
奉旨成婚。
下方則寫著——
鎮北王府義孫女蕭紅袖,與兵部尚書府柳安,奉天子恩典,於本月十八日結為連理。
恭候大駕。
落款處,蓋著柳府與鎮北王府兩家的印記。
整張喜帖並沒有使用任何逾制的龍鳳圖案,也沒有冒用皇家印璽。
可無論是那四個「奉旨成婚」的燙金大字,還是「禮部協辦」幾個字,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收到帖子的人——
這不是一場尋常婚事。
這是陛下親自賜下的姻緣。
柳震天拿起喜帖,仔細端詳了片刻,忽然忍不住笑了。
「好小子。」
「普通喜帖,是請人來喝酒。」
「這一封送上門,卻像是把陛下的聖旨一併擺在了他們面前。」
「他們若是不來,便是輕慢天家恩典。」
「若是來了,送的禮太薄,同樣會讓人笑話。」
蕭塵神色平靜。
「喜帖只是喜帖。」
「來不來,送不送,全憑他們自己決定。」
柳震天看了他一眼,笑罵道:
「你這句話,拿去騙三歲孩童還差不多。」
「整個天啟城誰不知道這是陛下賜婚?尤其秦嵩一派在西山案中剛剛吃了大虧,如今最怕的便是再被人抓住把柄。」
「這個時候,他們哪個敢公然輕慢聖旨?」
蕭塵淡淡一笑,沒有反駁。
柳震天又拿起名冊,指向東宮一派的名單。
「太子那邊也送這種?」
「送。」
蕭塵回答得毫不猶豫。
「太子殿下已經當著眾人的面說過,大婚之日會備一份厚禮。」
「東宮近年來招攬了不少官員。這些人既然追隨太子,自然也要跟著東宮的禮數走。」
「太子送得厚,他們便不能太薄。」
柳震天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連東宮都一起算進去了?」
「太子殿下心系有功將士,又願意成全一對新人。」
蕭塵神色坦然。
「這怎麼能叫算計?」
柳震天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笑聲越發爽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平靜下來。
「秦嵩那老狗呢?」
蕭塵抬起眼眸,眸中看不出半點情緒。
「自然也要送。」
「他是百官之首。」
「柳安護衛皇子有功,紅袖奉旨嫁入柳府。如此喜事,怎麼能少得了當朝丞相?」
柳震天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冷了下來。
「說得對。」
「他不僅得收,而且還得比別人送得更體面。」
「否則,堂堂丞相連御賜婚事都要故意冷落,傳出去,豈不是讓人覺得他對陛下的決定心懷不滿?」
蕭塵沒有說話,只抬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名單已經整理妥當。
喜帖的樣式也定了下來。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將這些請帖一封不少地送到該送的人手中。
半個時辰後,蕭塵喚來了北煜寒。
北煜寒一身黑色勁裝,腰間佩刀,走入書房後抱拳行禮。
「少帥。」
蕭塵將一份名單遞給他。
「你親自挑選二十名弟兄,將這些請帖逐一送到各府。」
北煜寒接過名單,低頭掃了一眼。
看到最上方的丞相府、安平侯府和三皇子府時,他眼神微微一動,卻沒有多問。
「屬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