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午後,天色陰沉。
二十餘名閻王殿將士,皆披漆黑甲冑,戴著標誌性的青銅鬼面,列陣出了柳府大門。馬蹄踏過長街,聲勢駭人。
他們腰背挺直、佩刀在側,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鍊出來的肅殺之氣極重。
按理說,這樣一支宛如修羅般的隊伍走在街上,尋常百姓定會嚇得下意識退避閃躲。
但如今蕭塵在天啟城聲望正隆,百姓們一眼便認出,這是蕭少帥麾下閻王殿的鬼面騎兵。
眾人不僅不怕,反而滿臉興奮地指指點點。不少愛看熱鬧的閒人更是遠遠綴在隊伍後方,一邊交頭接耳,一邊好奇這些鬼面騎兵如此大張旗鼓地上街,究竟要去幹什麼。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北煜寒親自帶人穿過長街,最終一路來到了丞相府門外,勒馬停步。
尤其當他們看清那些騎兵身上的漆黑甲冑,以及臉上那極具辨識度的青銅鬼面時,幾人的臉色更是齊齊一變。
這是鎮北王府閻王殿的人!
幾名護衛下意識握緊刀柄,本能地拔出半截腰刀。為首之人更是硬著頭皮跨前一步,攔在府門正前方,色厲內荏地喝道:
「站住!此處乃丞相府!」
「你們披甲佩刀、聚眾而來,究竟想幹什麼?蕭少帥縱有護駕之功,也不能縱容部下在京城橫行!」
門前的動靜鬧得極大,早有僕役匆匆入府稟報。
面對那護衛的叫囂,北煜寒毫不在意。他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封赤金喜帖,隔著青銅鬼面,語氣冷淡地說道:
「不必緊張。」
「奉少帥之命,前來送帖。」
「本月十八日,柳安公子與鎮北王府紅袖小姐奉旨成婚。蕭少帥與柳尚書,請秦丞相屆時賞光。」
此言一出,周圍那烏泱泱的圍觀百姓頓時像炸開了鍋一樣。
眾人先是一陣恍然,緊接著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嚯!看這陣仗,我還以為閻王殿是來拿人的,沒想到竟是來送喜帖的!」
「前些日子秦相還帶著百官進宮告蕭少帥的狀呢。蕭少帥如今立了大功,卻還肯主動遞帖子,這氣量可不小。」
「到底是鎮北王府教出來的人,打仗厲害,做事也敞亮!」
「何況這婚事是陛下親賜。帖子都送到門前了,丞相府總不能連接都不接吧?」
聽著周圍近乎一邊倒的議論,門前那名護衛的臉色頓時變得像吃了死蒼蠅一樣難看。他握著刀柄的手僵在那裡,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
片刻後,方謀陰沉著臉從府中走了出來。
他顯然已經聽見了外面的動靜。目光掃過北煜寒手中的赤金喜帖,尤其看到上面那刺目的「奉旨成婚」四個燙金大字時,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百姓們不知道內情,可方謀心裡卻如明鏡一般。西山這場刺殺正是相爺所為,而蕭塵恐怕也早已對此心知肚明。
如今,蕭塵故意借著皇帝賜婚的由頭,擺出一副不計前嫌、顧全大局的姿態,再大張旗鼓地將喜帖送到丞相府門前。
送帖是假,誅心是真。
蕭塵分明是借著皇帝賜婚之名,將丞相府架到了滿城百姓面前。今日這帖子若是不接,明日秦嵩心胸狹窄、嫉恨功臣的名聲便會傳遍天啟城。
這一帖,丞相府不但要接,還得接得體面。
「拿過來。」
方謀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憋屈與怒火,冷著臉走上前,一把從北煜寒手中接過喜帖。
「相爺知道了,不送。」
北煜寒見帖子已經送到,當眾造勢的目的也已達到,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多說。
他轉身上馬,只冷冷吐出一個字:
「走。」
二十餘騎同時撥轉馬頭,在滿街百姓的注視下揚長而去。
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街邊對蕭少帥的讚嘆聲依舊沒有停歇。
不多時,這封赤金喜帖便送到了丞相府的書房內。
「砰!」
一套上好的白玉茶盞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秦嵩死死盯著擺在眼前的喜帖,尤其是那「奉旨成婚」四個金字,只覺得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火辣辣地疼。
「好一個顧全大局!好一個奉旨成婚!」秦嵩雙目赤紅,如同發怒的老獅子般暴躁怒吼,「豎子爾敢!欺人太甚!!」
方謀站在一旁,直到秦嵩的怒火稍稍平息,這才低聲說道:
「相爺,蕭塵讓閻王殿大張旗鼓地送帖,如今此事已經鬧得滿城皆知。外頭的百姓都認定他不計前嫌,是在主動向相府示好。」
「柳安護衛皇子有功,這樁婚事又是陛下親賜。咱們若是不去,反倒會坐實心胸狹窄、嫉恨功臣的名聲。」
「蕭塵正是料准了這一點,才敢明目張胆地將咱們架到火上烤。」
聽完這番話,秦嵩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片刻後,他憑著多年權臣的城府,硬生生壓下了這股滔天怒火,迅速冷靜了下來。
「去。」
「不僅要去,禮還要送得體面,絕不能讓這豎子抓到半點把柄。」
秦嵩緩緩坐回椅中,臉上的暴怒一點點消失,只剩下令人心寒的陰沉。
「他既想讓老夫顧全大局,老夫便如他的願。」
秦嵩緩緩坐回椅中。臉上的暴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乾枯的手指撫摸著喜帖上「奉旨成婚」那四個燙金大字,眼神閃爍不定。片刻後,他忽然冷笑了一聲,像是一下子看透了什麼玄機。
「方謀,咱們險些把這小畜生想簡單了。」
方謀一愣:「相爺的意思是?」
「你真以為他大張旗鼓地送帖,只是為了圖個痛快,噁心老夫幾下?」秦嵩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眼底透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你太低估這頭北境的狼崽子了!」
「西山之事,咱們棄了禮部,退讓了一步。可蕭塵覺得不夠!他這是想趁著柳安大婚的機會,繼續拿咱們相府一脈的人做文章!」
方謀聽到此處,眉頭猛地一皺:「相爺是說,他另有圖謀?」
「哼,他這是在給咱們挖坑釣魚!」秦嵩咬著牙,冷冷道,「這印著『奉旨成婚』的帖子一旦送到,咱們的人若是拒不接受,或者接了之後在明面上流露出半點不悅,會有什麼後果?」
方謀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脫口而出:「輕慢聖旨!對天子賜婚心懷怨懟!」
「不錯!」秦嵩目光陰鷙到了極點,「這才是蕭塵的算計!只要咱們的人露出一丁點破綻,太子那一派、還有柳震天那群武將,立刻就能以此為藉口,在朝堂上揪住把柄大做文章,趁機對咱們這一脈繼續撕咬!」
理順了這套邏輯,秦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深邃的老眼中透出極致的隱忍與防備。
他猛地抬眼看向方謀,語氣低沉而決絕:
「傳老夫的命令,暗中知會咱們的人!」
「凡是收到喜帖的,全都給老夫乖乖接下。該去道賀就去,該隨的賀禮也按尋常的規矩辦得妥妥噹噹,絕不能在明面上落下半點口實給太子和武將!」
「告訴下面的人,權當是破財免災。二殿下如今定下的是暫避鋒芒的大計,誰要是為了這點意氣之爭亂了陣腳,壞了殿下蟄伏的大局,老夫絕不輕饒!」
秦嵩乾枯的手指狠狠壓在那封赤金喜帖上,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至於今日這筆帳,老夫先給他記下。」
方謀心頭微凜,徹底明白了秦嵩的政治考量。他連忙低下頭,恭敬地躬身應道:
「屬下明白!這就去叮囑各府,絕不給他們留半個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