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綰也有些兜不住尿了。
不是他年紀大了,而是他也想起來了。
上面這位,可不是什麼秦穆公、秦孝公。
這位始皇帝的狠辣和果決,是旁人不可比擬的。
他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所以他絲毫不懷疑,自己今日如果再犟下去,始皇帝真的會殺了自己。
「怎麼,都啞巴了?王相,你再說一遍於寡人聽聽……」
王綰趴在地上,渾身抖的跟篩糠一般。
手裡的竹簡早就已經掉在了地上,他身上沒有一絲力氣。
「老臣……老臣……」
「哼!」
一聲冷哼,嬴政又重新坐了回去。
「王相,寡人問你一句,這張奉張洪橫行咸陽,你這個右相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嬴政的語氣忽然又平靜了下來,但卻比方才的怒吼,更讓人膽寒。
「你要是真不知道,那就是失察,你要是裝不知道,就是瀆職,失察和瀆職,你選一個吧。」
王綰是徹底慌了。
張奉,太僕令,雖不及他丞相之位,但亦是九卿之一。
他不是不敢得罪,而是壓根沒必要。
至於那張洪,一個小小的咸陽丞,鬼知道他是誰啊。
要不是今天陛下提起,他都沒聽說過。
可是今天陛下這頓火讓他知道,裝不知道的後果比真不知道,要嚴重的多。
他根本不敢認。
嬴政說完就閉上了眼,微微仰著頭,就好像剛才大發雷霆的人不是他一樣。
整個咸陽殿內落針可聞。
只有油燈燃燒,和眾人呼吸的聲音。
這個時候,沒人敢去觸始皇帝的霉頭。
「陛下,老臣以為……」李斯出手了,他不得不站出來。
這種時候,必須是他站出來,給始皇帝一個台階,給群臣一個台階。
這是他應該要做的事。
聽到李斯開口,嬴政睜開了眼睛。
下面的群臣望向李斯,簡直像是看到了英雄。
李相,在我(們)心裡,你就是超人!
李斯的聲音不大,卻精準的切開了大殿內凝滯的氣氛。
嬴政看向李斯,沒有阻止,他很明白李斯要說什麼,他總是在最恰當的時候開口。
「王相年事已高,偶有失察,情有可原。」
李斯一句話,就把王綰從嬴政的屠刀下救了回來。
王綰哆哆嗦嗦的看了李斯一眼,這個平日裡自己視為最大勁敵的左相。
今日竟然破天荒的為自己求情?
看來以後要和李斯多走動走動了。
「當務之急,是徹查張奉一黨,還我大秦朗朗乾坤!」
「至於王相……」
李斯轉頭看了一眼王綰,然後朗聲繼續說道:「老臣以為,王相雖無大錯,卻不再適合擔任右相一職。」
「嘩!~」
李斯的話一說完,整個大殿跟水燒開了一樣。
王綰更是不可置信的望向李斯。
好你個李斯!原來你在這等著呢!
我就說你怎麼會那麼好心呢,原來你的目的,是老夫屁股底下這個位置啊!
嬴政聽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饒有興致的看著李斯。
這個老狐狸。
之前在韓碩那說的,並不是玩笑之言,他是真的想把王綰給弄走。
至於右相給不給李斯,那不重要。
今日李斯這麼堂而皇之的提出來,這是在給自己手上遞把柄!
意思也很明白,如果我李斯坐上了那個位置,那麼今天這齣戲就是始皇帝手上的把柄。
哪一天始皇帝不高興了,又想換人了,完全可以治李斯一個排除異己,黨同伐異的罪名!
果然能混到這個位置人,都是千年的狐狸!
再看看王綰那個蠢貨,要不是仗著他資歷高,年紀大。
他能在右相這個位置上坐的安穩?
能坐到現在都是老天爺保佑,要燒高香了!
跪在另一側的王翦悄悄看了一眼李斯,嘴角噙笑。
這個老東西,一如既往的「陰」。
李斯感受到王翦的目光,微微一瞥,同樣露出一抹笑容。
同是老狐狸,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那殿外王離的呻吟聲,我可是聽的一清二楚呢。
兩個老頭相視一笑,然後各自轉過頭去。
「准了!王綰,身為右相,有失察之責,念其年事已高,著其……告老還鄉!」
嬴政聽明白了李斯的目的,他也樂見其成。
當即就宣布了王綰的結果。
那王綰一聽,天都塌了。
陛下!三請三辭呢?禮制呢?
你這是一點面子都不留啊!
心中最後一點幻想瞬間被擊碎,那王綰「嘎」的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王相……」
關係較好的官員剛要出言,卻被旁邊的同僚一把拉住,剩下的話也都咽了回去。
還王相呢,人家馬上要「衣錦還鄉」了。
「陛下聖明!」
李斯帶頭,下面的眾大臣紛紛附和,這種時候,明眼人都瞧出來了。
嬴政本身就帶著要弄王綰的心,這王綰還主動跳出來,把刀親手遞給始皇帝。
這王綰……不冤。
「寡人怎麼聽到,這殿外,有人呻吟?」
嬴政見解決了王綰的事,心中高興,眼睛飄向王翦。
得,又一隻老狐狸要來事了。
「陛下!老臣有事請奏!」
王翦朝著始皇帝一拜,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遍大殿。
「諸位都平身吧,王老將軍,你有何事要奏啊?」
等大臣們重新站定,王翦這才顫顫巍巍的出列,站在正中央。
剛才始皇帝那個眼神就是在告訴自己。
該他表演了。
「老臣王翦,向陛下請罪!」
王翦說完,就要往下跪,只是那膝蓋卻怎麼都彎不下去。
嬴政看的嘴角一抽,你這老頭,演戲就演戲,非要整這麼一出。
他也不能讓王翦真的跪下去,那可真就成了他始皇帝刻薄寡恩了。
「王老將軍,何出此言吶?來人!給王老將軍賜座!」
邊上的趙高連忙拿著軟墊走到王翦身旁。
「老將軍,您坐著慢慢說,注意身體。」
王翦依足禮數給趙高還了禮,然後拒絕了。
趙高回過頭看向嬴政,嬴政默默翻了個白眼,揮了揮手,算了,這老頭要演就演吧。
等趙高離去,王翦又是一拜,不過這次不提要跪下去的事了。
「陛下,老臣門下孫兒王離,仗著陛下御賜的符節和黃鉞,行事狂妄無度,獨斷專行,枉顧朝廷法度,特此請罪!」
王翦說完後,轉過頭望向殿外:「把那孽畜抬進來!」
眾人紛紛回頭望,王離正趴在一塊門板上,被兩名甲士抬著走進了咸陽殿。
等看清王離的樣子後,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看向王翦和王賁。
我草,這爺倆……下手也忒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