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碩慢慢朝前走著,腦海中不斷梳理著近期發生的事件。
「這個人……是想讓扶蘇儘快把造紙這件事給落實。」
「但是又不是真的要坐實,而是想要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攤子給鋪開。」
韓碩皺起了眉頭,也停下了腳步,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際線。
攤子一旦快速鋪開來,那些壟斷了知識文字的世家貴族就要跳腳了。
到時候,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動手,那些世家貴族就會反撲。
無論是陰謀詭計還是明面上的阻撓,都會層出不窮。
而扶蘇,就是站在最前面,最顯眼的那個靶子。
那個去勸淳于越的人……根本就不是為了幫扶蘇,也不是為了造紙儘快問世。
他想要的,是讓扶蘇儘快站到那個靶子,那個最顯眼的位置上去。
等箭射過來,射到扶蘇身上的時候,他好站在一旁看戲,順便……收點好處。
好處?
想到這裡,韓碩眉頭一挑。
要是扶蘇倒霉亦或者更嚴重點,被整死了,誰得到的好處最大?
誰是既得利益者?
答案似乎很多,但是熟知歷史進程的韓碩知道,答案只有一個。
韓碩的脖子慢慢轉動,他眯著眼睛,將目光投向了咸陽宮的方向。
與此同時,咸陽殿內。
「還記得朕說過,待扶蘇回都後,要你們陪朕演一場戲?」
嬴政坐在御座上,看著下方的兩個人。
依舊是王翦和李斯。
「回陛下,老臣記得。」
「就是不知陛下,想要演一出什麼戲?」
嬴政慢慢站起身來,眼神銳利的看向殿門外。
「一出……引蛇出洞的好戲。」
「引蛇出洞?」
王翦和李斯同時一愣,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開始琢磨起皇帝的話來。
「難道說……」李斯最先想明白,畢竟和王翦相比賦閒在家,他可是正兒八經的丞相。
他聯想到了前些日子的奏章。
「難道是六國遺族?」
王翦不愧是人精,他也想到了問題的關鍵。
能讓皇帝親自下場「演戲」的,那目標也只能是那些人了。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還不值得皇帝如此。
「想必你們也猜到了,相較於匈奴之患,朕更在意的,是我大秦的內憂。」
嬴政一看這二位的表情,就知道他們肯定想到了,所以也就明說了。
果然如此!
只是引蛇出洞,得要誘餌啊。
「陛下,不知這引蛇出洞,需要老臣如何配合?」
王翦率先提問,李斯也豎起耳朵。
「無謂配合,到時候你們自然就知道了。」
嬴政這下倒是沒有說的很明確了。
只是說到時候。
聽到這裡,二人皺眉,引蛇出洞需要誘餌。
這是共識,而皇帝這番說辭,顯然是這齣戲已經開始在演了。
但是,沒有誘餌的情況下,那蛇憑什麼出洞呢?
誘餌……
兩人都在想,最近有什麼事,是比作誘餌的。
從扶蘇回都後,所有發生的一切。
然後……
他們都想到了。
「陛下!」
「這是否太過兇險了些?」
「是啊陛下,那畢竟是您的……」
因為他們都想到了一件事,可以作為誘餌,準確的說,是一個人。
長公子,扶蘇。
而誘因,就是造紙。
「陛下,造紙一事,扶蘇公子本就站在風口浪尖之上,招人記恨,如此再……您這是把他往刀尖上推啊。」
李斯連忙起身,朝著嬴政拱手說道。
「刀尖?」嬴政冷笑一聲:「他早就在刀尖上了,從他回都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站在了山巔之上,回身望去,四處都是懸崖峭壁。」
嬴政的話說完,李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皇帝的話他們都明白,扶蘇一個長公子,從北疆又回到了咸陽政治中心。
他本身,就已經站在了旋渦之中。
「想要當皇帝,就要學會面對這一切。」
「這不僅僅是一齣戲,更是對他的考驗,若是連這麼簡單的坎都過不去,還談什麼治國興邦。」
嬴政說完,甩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然後將手背在身後。
「朕就算不推他,那些刀子還是一樣會刺向他,與其處處提防暗處刀劍,不如讓他站的更顯眼些。」
聽著嬴政的話,王翦和李斯同時露出苦笑。
自家這位皇帝,對敵人狠,對自己人……更狠。
「那些暗處的刀落下來,才能知道,那些握刀的人,到底是誰。」
嬴政的語氣中帶著冷冽的森寒。
作為第一個大一統帝王,他能做的、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能做到的全都去做。
他要留給子孫後代一個安穩,一個能夠掌控的大秦。
聽著皇帝那近乎冷酷的話,王翦和李斯只能沉默著。
不是不能反駁,而是沒法反駁。
嬴政說的,他們又何嘗不明白。
六國遺族,藏的太深了。
有的隱姓埋名,有的混入咸陽,更有甚者,通過聯姻滲透進一些世家大族。
黑冰台查了這麼多年,也只有一些小魚小蝦。
真正的大魚,都沉在水底。
皇帝需要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現在出現了。
扶蘇、造紙,就是那個契機。
「可是陛下……」李斯斟酌了一下措辭:「扶蘇公子畢竟剛剛回都,根基未穩,若是貿然讓他站在風口浪尖,萬一……」
「沒有萬一!」嬴政一揮手,打斷了李斯的話。
「朕既然讓他站出去,就能護住他!」嬴政的話,帶著一股讓人不敢反駁的森然。
「造紙是陽謀,是朕,親手遞到扶蘇手裡的刀,朕等了這麼多年,現在有機會了,你們說,朕該不該做?」
兩位重臣全都沉默了。
該不該做?在皇帝眼裡,沒有該不該,只有想不想。
很顯然,這是皇帝想要做的事。
難怪,從扶蘇提出紙張到朝會廷議,再到現在拍板。
進程會如此的迅速,如此的順暢。
一切,都是這位皇帝陛下,在暗中推波助瀾。
目的為的,就是那些隱藏在暗處,蠢蠢欲動的老鼠們。
夜色逐漸籠罩在大地上空,三個人都沒再說話。
但是他們都在想著同一件事。
演員已就位,接下來,就該等「好戲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