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偏殿內。
扶蘇正伏在桌案上奮筆疾書。
這段時間,他是忙的腳不沾地。
工坊剛剛動工那些天,他還能勉強在這裡安穩兩三個時辰。
可隨著工坊正式投入使用,他就再沒清閒過。
蕭何每天一份簡報送到他的案頭。
水速多少,換水周期幾何,匠人增減以及工錢幾何。
事無巨細全都呈了上來。
扶蘇一邊感慨蕭何能力的同時,又深感煩惱。
太多事了。
除了造紙工坊這邊,關於校勘抄錄的事,他也要盯。
淳于越那群博士,表面上極盡配合。
可是每次送過來的校勘意見都是夾帶私貨。
他要逐條分析,哪些是能用的,哪些又是不能用的。
耗神耗力。
有些拿不準的,他還要派人去請孔衍或是自己親自去。
這一來一回就是半天的時間。
就這兩件已經讓他分身乏術了。
可新學宮的章程草案還攤在腳邊。
扶蘇第一次感覺,原來在北疆的日子,也不是那麼不好過嘛。
同時也對自己的父皇表示出了深深的敬佩。
自己只是管了幾件事就覺得力不從心了。
父皇呢?
管著整個大秦的事。
難怪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他一兩次呢。
能一天就處理完案頭的奏章,父皇簡直是超人!
除了自己的事,還有外面的事。
彈劾。
私販御筆的風頭還沒過去,這群人又開始了。
新的彈劾被馮劫壓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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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工坊選址不對啦,一會公子與商賈交往過密啦等等。
不論是捕風捉影還是什麼。
反正就沒停過。
雖然這些彈劾沒有一份是直接點明彈劾扶蘇的,但是彈劾的每一件事,都跟他有關。
要不是馮劫擋在前面,韓碩替他吸收了大部分火力。
他現在能不能安穩的坐在這裡批文都兩說。
正琢磨著手裡的奏章呢。
門被推開了。
「不是說了沒事不要打擾本公子……」
「喲喲喲,官威十足啊,扶蘇公子。」
「兄長!」
扶蘇驚喜抬頭,但是轉瞬又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兄長真是太狡猾了,事情都丟給別人做,自己倒是落得清閒。」
扶蘇一邊說著一邊連忙站起身來去迎向韓碩。
韓碩大步流星的踏進殿內,隨手將門關上後,一屁股就坐在了桌案前。
抓起桌上的茶壺就灌,連茶盞都顧不上用。
扶蘇嘴角噙笑,還是和兄長在一塊感覺更自在些。
他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和韓碩相對而坐。
「你好意思說的。」韓碩勻了兩口氣後開口:「你當這外面風平浪靜是怎麼回事啊?」
「我告訴你,為了你,我都沒睡過幾天好覺。」
韓碩說的比扶蘇還委屈。
「那些個御史大夫,天天跟蒼蠅似的盯著我,光是為了造紙工坊的手續,少府的門檻都快被我踏平了。」
「你還嫌棄上了,要不換你出去,我在這喝茶看書?」
「好啊。」
「啊?」
韓碩一愣,然後他就看到了扶蘇那狡黠的目光。
「好啊,你小子敢拿兄長開涮?」
韓碩咧嘴一笑,這扶蘇,現在倒越來越像個正常人了。
「兄長,辛苦你了……」
扶蘇笑完,又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語氣很是誠懇。
雖然他知道,韓碩說的大部分都是胡說八道。
那少府門朝哪開韓碩估計都不知道,還踏平門檻呢。
不過,他確實替自己擋了不少「暗箭」。
「打住,我還是喜歡你剛才的樣子。」
韓碩擺擺手,今天來不是跟他發牢騷的。
緊接著他歪倒在一邊,側臥著讓自己更舒服些。
把剛才和呂雉在御齋內討論的事,簡要的複述了一遍。
當說到「直接拆掉水閘」的時候,扶蘇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兄長,郭家的水閘,手續是少府出的,合規合矩,廷尉府的丈量數據還在核對,也需要流程。」
「不論是否合規,從整改到拆除,總是有律法規定的,我是公子,總不能親手壞了父皇的法治吧。」
扶蘇說的時候,並不是推脫或是畏懼,而是在闡述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在他的認知里,規矩就是規矩。
哪怕是從北疆回來變了許多,可這一點依舊還是那個扶蘇。
韓碩抬眼看了看扶蘇,並沒有開口駁斥。
他明白,這種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
得下猛藥。
「你最近在忙什麼?」
扶蘇愣住了,我忙什麼,你不是都知道嘛。
造紙,新學宮……
他看了一眼堆積在案頭的竹簡,他感覺自己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
「造紙一事,還有新學宮的章程一事……」
「嗯,你忙這些,最後是為了什麼?」
扶蘇微微蹙眉,這些事,之前在北疆就說過了,為了讓紙張鋪開,為了讓天下人都有書讀。
聽著扶蘇的話,韓碩輕輕點頭。
「要是紙造不出來呢?你這理想,還能實現嗎?」
扶蘇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是沒開口。
「扶蘇,你知書達理,溫良恭儉,可是,這恰恰是那些人能拿捏你的弱點。」
「在北疆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了,規矩,是活人才有資格講的東西。」
「就像現在這樣,你就是累死在這宮殿裡,也沒人會替你講規矩。」
韓碩的話落在扶蘇的耳朵里,他很明白兄長說的,都是對的。
可是……
他沉默了一會,再次開口:「兄長,可若是這樣,御史們就會彈劾我損毀民財,以權壓人,我不想讓父皇背上這個罵名。」
韓碩忽然就笑了。
他看著扶蘇,然後說了一句讓扶蘇無法反駁的話。
「不是,你以為父皇現在身上的罵名就少了?」
扶蘇:……
「再說了,父皇需要考慮這些嗎?他把你推到這個位置上,是想讓你當個泥瓦匠?還是當個能言善辯的博士?」
「都不是,他只是需要你知道,你想要做的事,就得去做,背罵名算什麼?彈劾又算什麼?」
「父皇什麼時候怕過?滅六國,修長城,全天下的人都在罵他,他什麼時候因為害怕被罵就停手了?」
「你是他的兒子,連這一點,都學不會嗎?」
韓碩說的是恨鐵不成鋼,這都有現成的角色模板給你照著抄了。
你這還能抄錯了?
扶蘇慢慢低下頭,眼神中透露著複雜的神色。
他盯著自己的放在腿上的雙手。
想起那天,父皇跟自己說話時的語氣和神采。
那是自己第一次在父皇臉上,看到了一種叫做「認同」的東西。
是一種久盼而達的欣喜。
「原來,父皇教我的,從來都不是『魚』,而是『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