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咸陽殿的氣氛凝重異常。
只感覺周遭的空氣都有些黏膩。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
甚至看起來,比平日裡更平靜幾分。
但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這是皇帝在刻意壓制自己的怒氣而顯現出來的異樣。
越是這樣,就證明皇帝心中的怒火越是猛烈。
等他真正要動怒的時候……
「還有事沒有?沒有就下朝。」
嬴政的表情好像是在揮趕一群蒼蠅似的。
隨手搖了搖。
下面眾大臣一看,面面相覷。
這不對吧。
昨晚上那麼大的事,皇帝會不知道?
可如果是知道的,今天朝會隻字不提?
更為詭異的是,就連「苦主」韓碩和扶蘇這二人,也都是一言不發。
幾個人一瞬間都懵了。
他們還想著,今天的朝會上。
韓碩和扶蘇跟皇帝大倒苦水,將昨夜庫房走水的事大書特書。
接著皇帝一定會大發雷霆。
怒斥昨夜庫房走水的事。
然後他們可以趁機以此為由頭,趁機發難。
可現在呢?
皇帝一個字都沒提昨晚上的事。
甚至看樣子,嬴政是真的準備走人了。
嬴政問完,見下面還是無人應答,甩完手後竟然真的站起身就準備離開了。
這哪行啊!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陛下!」
突然,一名老者手持笏板站了出來。
「嗯?有事?」
嬴政沒坐回去,只是斜了一眼那名老臣。
「陛下,臣,奉常陳桓,有本奏!」
陳桓說完,躬腰行禮。
嬴政等他說完,並沒有立刻應答,只是居高臨下的看著陳桓。
等了良久,陳桓感覺自己的腰都快斷了。
嬴政這才開口:「哦?什麼事?」
說完後,這才慢悠悠的重新坐回到御座上。
「陛下,昨夜,收錄於大秦各地的六國典籍存放的庫房,走水了。」
陳桓話音落下,大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一些細微的議論聲。
這件事,九成九的大臣們都知道了。
畢竟那火勢相當的大。
就算不想知道都不可能。
至於不知道的那些,也沒必要知道了。
連自己的消息渠道都沒有,邊緣人物可能都算不上。
嬴政聽完後並沒有表現出訝異或是生氣的神色。
他只是轉頭看了一眼韓碩和扶蘇。
「有這種事?」
依舊是平淡的語氣。
仿佛這件事和他沒什麼關係一樣。
陳桓聽著皇帝的回答,眉頭微微蹙起。
皇帝這反應不對勁啊。
不過容不得他細想。
「今日民間流言四起,皆言,焚書一事,觸怒上天,降下天罰。」
「老臣以為,此事若處理不當,恐生民變啊。」
陳桓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說了出來。
「是啊,這天降火災,恐真是觸怒上蒼不成?」
「這火來的蹊蹺,難不成真是老天爺發怒了?」
「今日上朝,那街邊小巷都快傳瘋了。」
「呵呵,這下子,焚書一事恐要生變了。」
一些大臣交頭接耳,一邊描繪著自己見到的情況,一邊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反正無一例外的,都在唱衰焚書。
「陛下……」
與此同時,陳桓說完後,又有幾名文臣接連出列。
就跟預先排練好的一樣。
說來說去,無非就是一個意思。
焚書惹怒老天爺,降下天火示警。
「老天爺?」嬴政心中一陣冷笑。
要是真有老天爺,他年少離家為質時,老天爺在哪?
他披荊斬棘,傷痕累累的時候,老天爺在哪?
大秦內憂外患搖搖欲墜時,那老天爺又在哪裡!?
信老天爺……不如信他嬴政自己!
「陳奉常的意思是?」
嬴政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依舊是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樣。
「老臣以為,為今之計,當暫緩焚書一事,以安民心,待流言平息,再作區處。」
「臣等附議。」
「臣附議……」
陳桓話音剛落,剛才那些出列的文臣們紛紛附和。
意思就一個,那就是為了平息民心浮動,焚書的事,得停了。
然後又扯到了造紙上。
造紙一事亦然,新物初行,老百姓多有不識,天火下來,貿然推行,恐再生事端。
這些人,說的一個比一個誠懇,話里話外對大秦的關心是殫精竭慮。
可透露出來的意思就很統一:先別燒了,也別造紙了,一切照舊,最是穩妥。
扶蘇聽的臉色發沉,幾次想要開口辯駁,卻被韓碩給攔了下來。
這種時候,站出來跟他們爭辯是爭不出什麼來的。
反正他們一味的往天罰上推,你說的天花亂墜都沒用。
老天爺是不是真的發怒,誰也不知道。
再說了,民間那些流言確實是真的。
扶蘇這種守規矩的辯論手,辯不贏的。
那就只能……
「父皇,兒臣有話說。」
韓碩往前一站,向著嬴政一拱手。
嬴政嘴角勾了勾:「說。」
韓碩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過頭,歪著腦袋盯著那陳桓看了半晌。
一看到這位祖宗出列,那幾位文臣下意識的打了個擺子。
不過再想想這次的充分準備,倒也無懼。
我們可沒拿舊制說事啊,我們只是就事論事。
一不詆毀二不造謠的。
韓碩看完了,慢慢踱步走到陳桓身前。
那陳桓看到韓碩走過來,下意識的退後了半步,然後反應過來,尷尬的輕咳了兩聲。
「陳大人。」韓碩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標誌性的笑容,看的讓人發毛。
那語氣更是親近的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
「您家中,走過水嗎?」
陳桓被韓碩的問題問的一愣,緊接著搖了搖頭:「不曾……」
「不曾?那真是太可惜了。」韓碩臉上的笑容更甚。
可惜?
陳桓仁都傻了,這有什麼好可惜的啊?
可不等他說話,韓碩再次開口,只是臉上的表情一變,陰沉了許多。
「陳大人真是虛活數十載了,你見過這天上掉下來的火?還專挑沒人住,沒人點燈的庫房?」
「這天火長眼睛了?還知道專門去燒堆的最厚的竹簡?那這老天爺是不是也太懂怎麼放火了?」
韓碩突然一連串的發問,讓陳桓等幾位文臣啞口無言。
可韓碩依然不想放過他們。
「諸位大臣,信流言?那還當什麼官啊,回家天天燒香磕頭不好嗎?」
「荒謬!這怎可混為一談?」
韓碩剛說完,群臣都炸開了鍋。
這個時代的人們依然迷信。
就在此時,一個讓所有人,包括韓碩自己都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天罰之說,虛無縹緲,難道大家忘了之前徐福那所謂的神跡了嗎?」
「當務之急,該是嚴查走水一事,以正視聽。」
韓碩看著站出來的那人,第一次露出了驚駭的神情。
為什麼……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