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嬴政。
看向那個，要將自己兒子處死的皇帝。
趙高繼續宣讀：「念，胡亥乃天家血脈，陛下，賜鴆酒一杯，免於市曹行刑，以全天家體面。」
話音落下，他收起黃綢，重新退了回去，站在皇帝身邊，和以前一樣。
只不過在沒人看到的地方，趙高抓著黃綢的手……一直在抖。
「父皇！」
扶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瞪著眼睛。
下一秒，跌跌撞撞的沖了出來，跪在台階下面。
「父皇！亥兒，才十三歲啊！」
扶蘇的聲音都變了形。
他怎麼都想不到，這庫房走水的事，怎麼就查到了胡亥的頭上。
他也想不到，父皇竟然會如此乾脆利落的就……要殺了胡亥！
這是他的兒子啊，這是他的弟弟啊！
「父皇，亥兒是受了旁人蠱惑啊，父皇，您是看著他長大的啊！」
「求父皇開恩，再……再查一查，再等一等！」
整個殿內充斥著扶蘇的哭訴。
鴆酒，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把刀，深深剜進他的心口中。
「你覺得，他不該死？」
嬴政終於睜開眼睛，眼白布滿紅血絲。
「這……不是……父皇，亥兒才十三歲啊！哪怕……哪怕這輩子幽禁宮內也……也比丟了命強啊。」
「扶蘇，求父皇，給亥兒留最後一條活路！」
嬴政居高臨下的看著痛哭流涕的扶蘇，心裏面不知道為什麼，疼的厲害。
這個兒子從小就心軟，見不得殺伐，聽不得哭聲。
他出來求情，不是慣守長公子的禮節。
而是他真的愛他的兄弟姐妹們。
此刻，看著扶蘇那狼狽不堪的臉，嬴政忽然覺得自己有幾分羨慕他了。
至少，扶蘇還能哭，而自己……親手處死自己的兒子，卻失去了哭泣的權利。
「朕，是皇帝。」嬴政扶著御座的扶手慢慢站起來，趙高連忙上前一步攙扶。
「朕是大秦的王，不單單只是你的父親，天家血脈能抵大秦的律法嗎？你回答我！」
「父皇！不是的……父皇，那是亥兒啊！」
看著依舊悲痛哭泣的扶蘇，嬴政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他何嘗不痛苦？
他何嘗不想胡亥活命？
可是……他是皇帝。
想著黑冰台的奏報……那一個個消失在宮內的女子，那一樁樁一件件荒唐事。
胡亥已經不是他眼睛裡看著長大的那個小兒子了。
「扶蘇。」嬴政再次開口，此刻，他眼底的悲痛已經被另一樣東西所取代。
是一種，近乎到無情的冷酷，獨屬於帝王的情感。
在大秦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不容破壞，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兒子。
「你想用整個大秦，來換你弟弟的命嗎，回答朕！」
嬴政的話說完，扶蘇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他一下子歪倒在一旁，伏在地上抽泣著。
父皇的稱呼換回了「朕」，這也代表著，胡亥的命……到頭了。
「蒙恬！韓碩！」
「臣在。」
「兒臣在。」
「這件事，交給你們去辦，退朝！」
嬴政說完，根本沒給下面群臣任何反應的時間，徑直離開了御座，趙高緊隨其後。
蒙恬和韓碩對視一眼，苦笑一聲。
這真是一件……苦差事。
朝會散的極快。
群臣像是被潮水卷著往外涌。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像往日那樣議論。
甚至有人出殿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李斯走在最後，經過韓碩身邊的時候，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什麼，只是留下一個嘆息。
人都走完了，扶蘇還跪在那裡，肩膀一下一下的聳動著。
韓碩看著扶蘇，想要說什麼，但是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深深嘆了口氣，轉身朝外走去。
「兄長……」
突然，扶蘇開口，聲音嘶啞的厲害。
「讓亥兒……走的……安詳些……扶蘇……求兄長了……」
「我……明白……」
走在宮道上，氣氛比往日裡都蕭瑟了不少。
腳下的青石板又冷又硬。
韓碩邁著步子踩在上面，他忽然想，鴆酒是什麼味道？
胡亥喝下去後，會不會問，父皇為什麼不來？
會不會想著，等這杯苦東西喝完了，父皇會不會像以前一樣，笑著把他抱起來。
「你去還是我去？」
到了一處偏殿的門口，這裡是專門幽禁皇子皇女的地方。
以前，從來沒有人住進去過。
「我……」
韓碩剛想說話，卻被一個人給打斷。
「還是臣來吧……畢竟，臣是公子的老師。」
趙高從牆角走出來，他的腳步略微有些僵硬。
「臣向陛下求了恩典……這件事……交給臣來做吧。」
趙高走到韓碩和蒙恬的身前，微微躬身。
他本可以不來，本不應該來。
胡亥的血，應該沾在韓碩的手上。
但是……他終究還是來了。
胡亥是他的棋子嗎？肯定是的。
可，這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啊！
是他看著從蹣跚學步慢慢長大的孩子啊！
這最後的一程……他趙高如何能夠不來？
偏殿內雜草叢生，只有一間簡陋到極致的屋子。
胡亥正坐在屋前的台階上，看著迎面走來的趙高，稚嫩的臉龐上露出了笑容。
就和……小時候一樣。
看著胡亥臉上的笑容，趙高的指節再次變得慘白。
「老師，是父皇讓你來的嗎？」
「公子，是陛下讓臣來的。」
趙高終於是變幻出了自己「滿意」的表情，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父皇讓老師接我出去了嗎？」
胡亥嘴角的弧度再次變大，他站起來，等待著老師牽著自己的手，離開這個滿目瘡痍的偏殿。
「可以出去了。」趙高放下手裡的食盒，打開蓋子，露出裡面的東西。
一個酒壺，一個高足玉杯。
「不過，陛下說，先喝點東西，臣就帶公子出去。」
趙高提起酒壺，往玉杯里倒，可是，他的手抖的不成樣子，那酒液撒出來不少。
胡亥高興的抓起玉杯，一飲而盡，然後滿懷希冀的看向趙高。
酒喝了，老師該帶自己出去了吧……
趙高看著一口氣喝完鴆酒的胡亥，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他沒想到，胡亥竟然連問都不問就一飲而盡，因為，給他的人，是他的老師……
「老師……亥兒肚子好痛……呃……」
「痛就睡一會，睡一會就不痛了。」
「老師……呃……老……」
一滴淚順著眼角流下來，落在胡亥的小臉上，濺出一朵水花，混合著嘴角的鮮血流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