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從裡面出來的時候,腳步比剛才的僵硬要放鬆了一些。
他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等走到韓碩和蒙恬身邊,停下,微微躬身。
「公子……睡著了。」
趙高的聲音很輕,就好像身後那扇門裡的胡亥,真的睡著,怕驚著一樣。
他說完,抬起頭。
韓碩看到趙高那通紅的眼眶,可是臉上的表情卻出奇的平靜。
他沒接趙高的話,只是看著他。
趙高也看著他。
韓碩看著面前那副古井無波的面孔,想要看出另一幅輪廓來。
歷史上的趙高,此刻應該是哪一種模樣呢?
他分辨不出來,趙高的表情是悲傷還是解脫,亦或者是什麼更難懂的東西。
又好像……僅僅只是一個親手送走自己孩子的人。
兩名甲士從旁邊走過,手裡拿著白綢。
朝幾人行禮過後就要進去收殮。
韓碩抬起手,攔了一下:「小心點……別磕著碰著。」
甲士連忙應了一聲,然後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
趙高此時臉上的表情微微有些變化,不過很快被他隱藏起來。
韓碩看著那白綢消失在眼前,並不是出於同情才說出那樣的話。
他只是覺得,那個蜷縮在門後的孩子,不只是一具待收殮的屍體。
胡亥是一個帝國的句號。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還是另一條時間線里,整個大秦的終結。
如今……那條線永遠的斷了。
趙高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的等待甲士抬著胡亥的屍首出來。
然後朝著韓碩和蒙恬躬身行禮,離開了這裡。
看著趙高離去的背影,蒙恬的眉頭微微皺起。
「護犢情深?也不知有幾分真假。」
「我寧願他全是假的……」
在韓碩的記憶中,趙高有好幾個版本。
不論是閹人還是穿越者。
無一例外,趙高的野心和手段,都是極其狠辣和決絕的。
可是今天,看著他「真情流露」也好「假慈悲」也罷。
起碼……現在的趙高,是一個「活人」,而不是書本上,影視劇上那個被演出來扮演者。
「走吧,回去復命。」
蒙恬率先抬腳,韓碩緊隨其後,只不過,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偏殿。
那間從未被使用過,卻斷絕了一個帝國的偏殿。
這條官道再次回歸到了以前無人問津的空曠。
只有那半掩著的門,像是一張永遠都合不上的嘴,在等待著下一個進去的人。
趙高回到府中的時候,沒有讓人掌燈。
他一個人坐在黑乎乎的內堂中。
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壺酒。
那瓶子和餵給胡亥喝的一樣。
只是裡面裝的東西不一樣。
趙高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慢慢的轉著。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吱呀」一聲,白色的月光也落了進來。
灑在趙高的手上,慘白的,跟死人一樣。
閻樂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來。
他把東西放在桌案上,然後恭恭敬敬的坐在趙高的對面。
沉默了好一會,他才抬頭,看向自己的岳父。
「岳丈大人,公子他……」
趙高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得到趙高的確認後,閻樂的表情明顯變的興奮了一些。
「太好了。」他的聲音壓低不少:「這樣一來,陛下和韓碩之間必有嫌隙。」
「說不得,那扶蘇和韓碩之間也會心生嫌隙,畢竟,這可是韓碩親手『殺死』了胡亥。」
「啪」的一聲,趙高的手甩在了閻樂的臉上。
「你該叫公子的。」
趙高的聲音不輕不重,讓人聽不出是真生氣還是別的什麼。
閻樂身子微微一顫,連忙收斂了自己的表情,朝著趙高伏低了自己的身形。
「小婿知錯了……」
過了很久,趙高才揮揮手。
「你憑什麼覺得,陛下和公子碩之間會心生嫌隙?」
「嗯?」
閻樂被趙高的話問懵了。
難道……岳丈大人一直以來的謀劃,甚至不惜犧牲掉胡亥,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陛下在你心裡,如此膚淺,如此蠢笨嗎?」
「小婿不敢,只是……」
「只是你覺得,公子碩逼著陛下殺了自己的兒子?」
閻樂低著頭,他不懂皇帝,更不懂趙高。
難道不是嗎?庫房走水,韓碩一查到底,最終查到胡亥的頭上。
外面沒有一點風聲,直接就給胡亥釘死了。
這難道不是韓碩在逼著皇帝嗎?
「你以為,公子胡亥是公子碩逼死的?」
趙高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閻樂。
眸子中沒有一絲亮光,也沒有一絲情緒。
「殺死亥兒的,是陛下。」
「陛下和公子碩之間,永遠不會有嫌隙。」
「陛下最恨的,不是殺他兒子的人,而是逼著他不得不殺他兒子的人。」
「而逼他的人,是亥兒,是大秦律,是這滿朝文武和這天下的悠悠眾口。」
「陛下會蠢到把這份傷痛記在公子碩的頭上?」
聽著趙高的話,閻樂根本不敢接,也不知道怎麼接。
趙高忽然笑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一個公子,就能離間陛下和公子碩了?你太小看了陛下。」
「可是,岳丈大人,若是公子碩不倒,那後面查到岳丈……」
「查?查什麼?」
趙高冷笑一聲,重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涼意順著喉嚨燎到胸口,再到肚子裡。
可他沒發出一丁點聲音。
「火不是我放的,油不是我拿的,流言更不是我傳的。」
「從頭到尾,我只做了一件事。」
閻樂並不清楚趙高的謀劃和動作:「什麼?」
「就是什麼都不做。」
趙高話音落下,閻樂猛地瞪大了雙眼。
這一瞬間,他聽的後脊發涼。
什麼都不做……
這五個字,已經把趙高的所有謀劃給說了個一清二楚。
閻樂不是傻子,他的腦袋裡,已經構想出了趙高完整的行動軌跡。
看到裝沒看到,知道裝不知道。
一切的一切,其實都是在趙高刻意的「縱容」下完成的。
而這縱容……查無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