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連下了兩天。
整個零陵城像是被一塊灰色的紗帳給罩住一樣。
韓碩坐在內廳，皺著眉，聽著王離的匯報。
這零陵城的百姓好像比前一日，更加謹慎了些。
不是害怕的謹慎，而是在小心翼翼探尋著什麼的謹慎。
但除此之外，和平日裡並沒有什麼兩樣。
該幹嘛幹嘛。
甚至，小心翼翼中，還多了些平日裡少見的熱鬧。
韓信邁步走了進來，伸手拍了拍肩膀和頭上的雨水。
「公子。」
「回來了？探聽的怎麼樣？」
「有新消息。」
聽到韓信的話，韓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連忙招呼韓信坐在他身旁。
「很多人都在說，零陵的天要變了。」
「就這個？沒別的了？」
「沒了。」
「嘖……」
韓碩聽完，捏著自己的下巴咂了一下嘴。
確實是新消息，可是……這不還是和之前一樣的嘛。
沒有任何的頭緒。
因為對手不出招了。
這就讓人很頭疼了。
你做好了大戰一場的準備，結果發現，對手突然就撤了。
撤的乾淨，撤的乾脆。
那一股氣提起來，卻沒處撒了。
「這幫人真有毛病，打聽個消息還怪到咱們頭上了。」
韓碩正想著呢，徐福一邊罵罵咧咧的走了進來。
這兩天，韓碩身邊的人都散出去打探了。
「你罵誰呢？」
扶蘇從裡面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張新紙，剛才記錄的紙寫滿了。
「還不是那些刁民。」
徐福一邊甩袖口的水漬一邊隨手拉了個木墩坐下來。
他的臉上全是晦氣。
「我就隨便找了兩個人打聽消息，呼啦一下聚了幾十人來，說什麼的都有。」
「什麼工地死人，什麼靈渠出事了，我剛辯解兩句，那伙人竟然全都來罵我，說我沒腦子，讓我滾去給咸陽的貴人舔鞋底子去！」
「我用他說？我早就開始舔了！」
徐福甩完了袖子，又把腿抬起來，用一塊木片刮著靴子沾上的泥點。
臉上依舊是那副義憤填膺的表情：「要我說，問什麼問，我挨家挨戶送他們一罐子火藥，全給我特娘的上天去！」
眾人偏頭，看到徐福後背上清晰的幾個腳印，覺得徐福能忍到現在也算是修行的不錯了。
這個時候，王離也笑著說道：「我今日在西市站了沒一會，就有幾個商賈來說要雇我當護衛，問我要不要一起出城躲一躲。」
他笑著，笑到一半，又笑不出來了。
韓碩沒搭話，他耳邊不斷重複著徐福和王離還有韓信的話。
一個字一個字的往腦袋裡蹦。
然後他突然渾身打了個冷顫。
「壞了！」
脫口而出的話讓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兄長，什麼壞了？」
「咱們事辦壞了。」
「什麼？」
韓碩忽然站了起來，幾個人都望向他。
他徑直走到屋檐下，伸出手，放在雨中。
雨滴不算大，柔柔綿綿的落在手掌上。
沒一會的功夫，就在掌心匯聚了一汪「深潭」。
雨水滿溢，順著他的胳膊，沾濕了自己的袖口。
「兄長……」
扶蘇看著韓碩有些「呆滯」的樣子，擔憂的喊了一聲。
韓碩還是沒有反應，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雨中。
仰起臉，雨點落在他的臉上，涼的他一個激靈。
忽然之間，他好像明白了。
為什麼，沒有後手了。
不是沒有後手，是因為……他的後手，就是自己！
「我明白了。」
韓碩轉過身，回到屋檐下。
「我們查的越凶，流言就越真。」
「石碑什麼的，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能引起恐慌的流言，是咱們，自己傳起來的。」
他的話音落下，眾人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就連韓信的臉上，都出現了片刻的驚悚神色。
「現在這零陵城，到處都是『官軍在查』的話，源頭……不是他們，是我們。」
韓碩說著說著，忽然苦笑著搖了搖頭。
「對方撤了，卻讓我們替他動，我們還真就照著做了。」
「我們現在，成了最大的流言傳播者，百姓會問，會探，我們到底在查什麼。」
「到那個時候……」
韓碩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的吐出來。
「這是一步死棋，卻引誘著我們繼續下下去。」
「查，我們的舉動本身就會去佐證流言的重要性，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要如此用力的去壓制去調查。」
「可不查……」
不查會發生什麼呢？韓碩又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一名軍官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
「公子，抓到了！」
「騰」的一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一個咸陽來的行商，說是咸陽傳的，零陵這天降神碑……」
接下來的話，韓碩已經不需要知道了。
他終於全部搞懂了，同時也意識到了，這背後之人的手段，極不簡單。
這是一個兩頭堵的陷阱。
接著自己剛才的思路：「不查，這流言就會自咸陽而來，然後自然傳播，侵蝕著零陵城和嶺南前線。」
這是一個秦朝的第二十二條軍規。
是邏輯悖論。
做與不做，結果都是註定的。
「立刻去打探！不要大張旗鼓，那……七個字，看看傳的有多快……」
韓碩感覺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一樣。
安排完這些，他呆呆的望著雨幕，心中翻騰不息。
「你……究竟是什麼人？」
利用那一塊看起來不重要的石碑，引起自己等人的慌亂。
先讓自己自亂陣腳，然後緊接著利用自己的過度反應製造出緊張的氣氛。
至於為什麼會過度緊張……韓碩沒去深究。
因為那七個字，他一定會這樣，哪怕不是韓碩，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是一樣的做法。
當自己等人開始追查探究的時候，對方直接撤出去了。
不對，不應該說撤出去了，應該說，他根本就沒出手。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在做。
而這件事的源頭，在咸陽。
但是韓碩已經猜到了，那個在咸陽散布謠言的人，應該已經死了。
現在開始……真正的源頭，已經變成了自己，而影響的旋渦，把咸陽和零陵全都給攪了進去。
對方要的，是通過自己的行動，去挖開人心裡的坑。
想要填平……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