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上,華燈初上。
韓碩還是沒有思考出一個可行的對策來。
沒辦法,這是一個怎麼選怎麼做都不對的死局。
「兄長,先休息吧。」
扶蘇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韓碩的肩膀。
韓碩轉過頭,看著扶蘇那滿是擔憂的面孔,苦笑了一聲。
這一次的交鋒,好像是自己輸了啊。
從發現石碑開始,自己就已經輸了。
「對不起,這一次……」
韓碩剛想說什麼,突然宅院的門被大力推開。
王離像是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公子!咸陽來信!」
韓碩和扶蘇心中同時一緊,看向了王離的手。
他抓著一封書信。
自從新紙的風波過去後,現在嬴政特別喜歡用紙來傳遞消息。
寫的東西不僅多,送起來也不麻煩。
往腰間一塞就成。
王離衝到韓碩身邊,來不及說別的,將手裡的紙遞了過去。
韓碩看著信封上的字跡。
「咸陽來的?」
他緩緩拆開信封,只看了一眼,人就定在了原地。
信是李斯寫的,字不多,但全是皇帝的意思:南巡已定,御駕將發,先至長沙,再入零陵。
韓碩整個人像是傻了一樣,一滴雨滴被風吹進來,打在紙上。
暈開一個很小的墨點。
他像是沒看見一樣,只是呆呆的望著那墨點。
對面那個人……真正的後手……在這裡!
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脖子往下面縮了縮。
「南巡……」
韓碩呢喃著兩個字,聲音低沉的不像話。
他原本以為,自己剛才看透了對方的後手和意圖。
以為僅僅只是引起騷亂,動搖民心的手段。
可現在。
他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他才發覺。
自己又錯了!
咸陽的流言,零陵的過度緊張,只是一塊敲門磚。
只是輕輕的叩門聲。
南巡……才是背後之人真正所圖的東西。
他要的,根本就不是那幾張碎嘴。
他要的,是嬴政!
這位從來不會低頭的皇帝。
對面的人,讓嬴政主動踏進他選好的地方。
「我真是個傻子!」
韓碩腳下一個趔趄。
扶蘇立刻抱住他,不讓他摔倒。
「兄長……到底怎麼了?」
扶蘇從沒看過韓碩有如此一面。
彷徨,無措。
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罵的小孩一樣。
經歷了這麼多,韓碩在他的眼中,永遠是一個成竹在胸,不被任何困難局面嚇到的人。
可現在呢?
手臂上傳來微微的顫抖。
「我猜中了過程,卻猜錯了結果……」
韓碩死死的閉著眼睛,腦海中不斷回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一幕幕串聯起來,最終,匯聚到手裡攥著的紙上面。
那些世家豪紳的死,石碑的面世,咸陽的流言。
全部……都是對面在做的局。
一個針對大秦帝國的局。
扶蘇抿著唇,他沒看到信,不懂韓碩在說什麼。
但是他知道,兄長這一次,是被逼到了極處。
他不知道該怎麼勸,只能這麼牢牢的抱住韓碩。
「父皇要來了。」
「什麼?」
「陛下要來零陵?」
韓碩輕輕吐出口,扶蘇和王離同時震驚了。
皇帝要來零陵,來做什麼?
「那七個字,父皇已經知道了,他要來,擊碎所有的謠言,順便,穩定前線軍心。」
聽著韓碩的話,扶蘇和王離對視一眼,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韓碩說完,閉上了眼睛。
嬴政一定會來,沒人能勸得住。
李斯不能,蒙毅不能,他也不能。
這封信,不是商量,它是一道旨,是告知。
「兄長……這……」
扶蘇有些慌了。
不是因為皇帝要來,而是因為,來的時候不對。
這個時候,謠言漸漸開始四起。
當皇帝到零陵的時候,迎接他的,並不是一個安穩的零陵。
很有可能,是一個民心浮動,危機四伏的零陵。
他不敢想,如果父皇在這裡出了事……那大秦……恐怕就真的要完了!
「兄長……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扶蘇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絲顫抖。
韓碩聽著他的聲音,心裏面忽然就不慌了。
是啊?我們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想到這裡,他站穩身子,重新打開信紙,仔細的又看了一遍。
腦子裡面開始飛速運轉。
想要思考著,究竟該用什麼辦法破這個局。
可是……依然毫無頭緒。
或者說,沒有一個好的辦法。
他不知道皇帝來零陵,會面對什麼樣的危機。
但是他知道的是,這個危機,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事。
對方費盡心思把皇帝引到這裡來,準備的,恐怕是一份誰也承受不住的東西。
「破局……破局……」
韓碩皺著眉頭,無意識的踱步。
扶蘇和王離都看著他,不敢說話,生怕打擾了他的思路。
「我還沒輸……對!我還沒輸,父皇還沒到,他還沒有得手!」
突然,扶蘇看到了韓碩眼睛裡的光。
那是一種,以前他很熟悉的光。
自信,不屈的光。
「只要我還站在這裡,我就沒有輸,這局……就能破!」
「王離!」
「公子!」
韓碩大喝一聲,王離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今天晚上,你去……」
「公子放心,王離就算把命豁出去,也保證公子的計策完美執行!」
王離說完,頭也不回的衝出了屋檐。
「你說父皇是不是傻嗶?明知道是陷阱也往裡面跳。」
韓碩突然轉頭,看向扶蘇,問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
扶蘇沒回答,突然就笑了。
他笑,不是因為韓碩的問題,而是因為,那個記憶中熟悉的兄長,回來了。
「誰是傻逼?公子罵誰?告訴徐福,我幫你一起罵。」
「我爹。」
「你爹他也……你爹?陛下?」
「嗯。」
「額……我去曬衣服去了。」
徐福沒出去,也沒進來。
雨點砸在枇杷樹葉上,「噼啪噼啪」的很響。
張良坐在窗戶邊上,沒點燈。
窗戶半開著,幾絲雨飄進來,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輕輕攥緊拳頭,想要抓住,卻化作水滴從指縫中慢慢滑落。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將要做什麼。
「這一次,你該怎麼辦呢?」張良關上窗戶。
淅瀝瀝的雨聲中,只留下一個名字……「公子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