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這夜過後，整個零陵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不是百姓安靜了。
而是那些到處抓著人問話的人安靜下來了。
街頭巷尾，再也見不著那些到處盤問的士卒和官兵了。
相反，咸陽流傳過來的那些關於天命不在大秦的流言漸漸多了起來。
「兄長，咱們真的什麼都還不做嗎？」
「嗯。」
「可是……父皇馬上就要來了，要是那個時候出了什麼亂子……」
扶蘇抓著韓碩的袖口，滿臉的焦急。
自從昨夜過後，韓碩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問了。
原先撒出去到處打探的人全都撤回來了。
原本他還以為，韓碩是已經有了應對的法子。
所以又恢復了自信。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韓碩竟然是直接「擺爛」了。
水泥路的工程也停下了。
沒辦法，現在這個時候，除了那些實在是活不下去的人才會為了幾口吃的來上工。
其餘的那些民夫工匠，全都不願意來了。
問的多了，人家就說「天命不敢違抗，害怕以後會吃天罰。」
甚至連靈渠的挖掘都受到了影響。
不少當地徵募的工匠也都紛紛找藉口不來了。
哪怕加工錢都不願意。
史祿又來了。
「二位公子。」
「史大人，怎麼，今日又少人了？」
「哎~」
史祿嘆了口氣，坐在了韓碩的對面。
「這人心……怕是被那些話給傷透了。」
韓碩自然知道史祿說的是什麼。
那七個字混著流言早就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只是沒有人敢光明正大的傳就是了。
韓碩放下手裡的杯子，抬頭看了一眼史祿。
眼底很是平靜：「不去便不去了，怕也正常。」
史祿聽到韓碩的話一愣。
他沒想到韓碩竟然會這麼說。
「可是公子……」他斟酌了一下，到底還是沒忍住：「陛下不日便到，這靈渠和那糧道全停了……」
韓碩沒等他說完，倒了杯水遞給史祿，也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不急。」
史祿走了，那杯茶他沒喝，喝不下去。
韓碩告訴他不急，可是他怎麼能不急。
前線的將士在等著，零陵能等，可他們等得起嗎？
但是眼下……
史祿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著，是不是等皇帝到了。
自己親自去請罪，然後懇請陛下，從別的地方調集一些人手來。
然後趕工將靈渠和糧道先建好。
畢竟這才是他在零陵最重要的工作。
史祿走後，扶蘇偏頭看向韓碩。
眼底一片青色，一看就是沒睡好。
「走。」
「去哪？」
「去燒香。」
「什麼？」
零陵城外一處路口。
水泥路上不少孩童正在上面蹦跳著玩耍。
他們從沒見過這麼堅硬，這麼平整的路。
韓碩從他們身邊經過，看著他們露出了笑容。
等走到路邊一處空地上，韓碩從懷裡掏出了幾樣東西。
香爐和香。
甚至還有幾個乾癟的瓜果和幾張餅。
「兄長，你這是？」
「不說了嘛，燒香啊。」
扶蘇看著把東西一樣一樣規規矩矩的擺放在路邊的韓碩。
滿腦子都是問號。
不是，真就是來燒香的？
可……你燒給誰啊？
在扶蘇驚詫的目光中，韓碩理了理衣擺，然後面朝北，真的跪了下去！
扶蘇張大了嘴巴，跪天跪地，跪父皇，他都見過。
可眼前這是在幹什麼？
一條沒修完的路，隨便擺個香爐，就要行如此大禮？
韓碩壓根沒管身後的扶蘇，點燃線香，高舉至額頭處。
「蒼天在上，后土在下……」
韓碩突然開始念詞：「……願大秦永固，願天佑大秦，萬世無疆！」
他的聲音沒有壓低，反而還刻意的喊的很大聲。
那些玩耍的孩童看到這一幕，紛紛停止了玩耍，慢慢湊近看起了熱鬧。
扶蘇站在韓碩身後，聽著他一字一字的念完。
整個人都傻掉了。
不是，哥，你來真的啊？
扶蘇不信鬼神。
至少他覺得，韓碩也是不信的。
可眼下韓碩那神態那動作，怎麼跟徐福那貨那麼像呢？
哎你別說，這套說辭，還真是韓碩找徐福寫下來的。
跪在地上，他低著頭，正看著一張紙，上面寫的，和他喊出來的如出一轍。
念完了，韓碩把紙一捏，藏進了自己的袖口裡。
然後抓起一個陶罐，裡面裝的滿滿的一罐子清水。
他就跟倒酒似的，把罐子裡的水，一股腦的全倒在了面前的土地上。
看著水慢慢滲下去，韓碩才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搞定！」
韓碩一骨碌站了起來，看到了身後目瞪口呆的扶蘇。
「愣著幹嘛，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扶蘇還沒回過神來。
兄長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兄長，你……」
「別問，問了就不靈了。」
緊接著，韓碩把地上上貢的幾張餅重新拿在手上。
對著遠處那些孩童招了招手。
那些大一點的孩童不敢過來，只有幾個小一點的慢慢靠近了韓碩。
「拿去吃。」
沒有一點猶豫，韓碩把手裡的餅全給分了出去。
幾個孩童手上拿著餅，歡天喜地的跑走了。
這下子扶蘇更看不懂了。
不是你自己說的心誠則靈，怎麼反過來還主動分貢品呢？
我要是那神仙，第一個劈死你。
一連幾日，韓碩都會來。
扶蘇也跟著來，他不想來，韓碩非要拉著他來。
有時候圍觀的人多，他還拉著扶蘇一起跪。
漸漸的，零陵城中除了流言之外，開始傳起了另外一條消息。
咸陽來的兩位公子，開始拜山神了！
城外聚集看熱鬧的百姓越來越多。
甚至還有不少人，學著韓碩的樣子也在那磕頭跪拜。
至於拜的是什麼，別人也不懂。
當這個消息傳到張良的耳朵里的時候，他也懵了。
「公子碩……你到底在玩什麼？」
今日，一切照舊，韓碩跪在路邊，將剛撒完水的陶罐放好。
人群中，一個年輕人正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已經觀察韓碩觀察了三天了。
每一天都是一樣的流程，每一天都是同樣的話。
就好像……一個虔誠的信徒一樣。
「難道……你放棄了嗎？」
「你要把破局和希望，寄托在一個虛無縹緲的幻想之上嗎？」
張良皺著眉，死死的盯著韓碩。
韓碩有所察覺，回頭張望，卻什麼都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