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九人看到張良跪下去的那一刻,眼神微微有些波動。
但他們沒有任何的猶豫,也跟著緩緩跪了下去。
那些甲士本來還關注到他們,看到他們一樣跪下去了,也就不看了。
他們只當是那些被皇帝威儀震傻了的普通人而已。
那九個人的身形慢慢矮了下去。
在張良的瞳孔中慢慢放大。
就像……就像……
就像當年,死在自己眼前的親人一樣。
慢慢的躺在地上,最終和那些已經死掉的人一樣,成了一個平行線。
張良腦袋嗡嗡作響。
這一局……他又輸了。
不是輸在行刺不成,不是輸在計謀被看穿。
是輸在,這天,這地……這人。
連他自己,都跪了下來。
他跪的極不體面。
不像周圍的那些百姓,那麼的虔誠,那麼的狂熱。
也不像那九個死士,那麼不甘,那麼屈辱。
他只是像被抽走了脊樑似的。
膝蓋一軟,人就矮了下去。
韓碩站在車隊前面,晨光透過雲層,直直的打在他的頭上。
逆光的光暈好像給他鍍了一層看不見的冠冕。
那道背影刺目的讓他有些恍惚。
周圍的百姓越哭越凶。
像是要把這些天,因為流言而謹言慎行的委屈全給哭出來一樣。
他們拜的,哭的,不是皇帝。
而是天命。
這些天,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卻早就慌了。
夜裡起風,吹動院裡的樹葉。
他們都會嚇得從床上爬起來看一眼。
生怕是越人打過來了。
有人走到半道,看見官兵,就覺得要大禍臨頭。
所有人心裡都在想:是不是秦……要完了?
他們不是不信大秦,不信皇帝,他們只是怕。
害怕自己一直信仰的東西,突然有一天會崩塌。
所以現在,當韓碩抱著石龜,當那八個字顯露出來,當皇帝真正到了這裡的時候。
他們的委屈才得以釋放。
他們的信仰沒塌,他們的王,來了。
聽著周圍的哭訴,張良終於慢慢低下了頭。
他知道,在這一刻,他輸得徹底。
不……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真正站在韓碩對等的位置上。
韓碩從沒想要贏過誰。
他只是在告訴自己,天命,不在石碑,不在流言上。
而是在人心。
零陵城的人心,已經被韓碩築起了一道道高牆。
一道名為「大秦萬年」的高牆。
戲台落幕,華麗散場。
皇帝進城了,韓碩帶著人也走了。
城門外,只有那些依舊跪在地上的百姓,還有張良。
他一隻手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
一次,沒起,兩次,還是沒起。
第三次,他才站穩,膝蓋發軟,他拼命挺直著自己的背。
像戰場上,被斜插在屍堆里的破旗,無用卻又不肯倒下。
這一次的刺殺……失敗了。
哦不對,應該說,沒有刺殺。
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本以為,自己在零陵城謀劃了一切。
那些本地世家豪紳,咸陽的流言……
都在為這一刻努力。
在他的預想中,自己的人只需要在人群中高喊「始皇帝死而地分」。
然後引起人群的恐慌,引起車隊的混亂。
自己十人,總有機會渾水摸魚。
可現在呢?
別說喊了,他們連站著的資格都沒有。
刺客,是要藏在人堆里的。
現在,所有人都跪著,他們再也藏不下去了。
藏不下去的人,不叫刺客,叫蠢貨。
而蠢貨……才能繼續「活著」。(諸位共勉……別打我~)
零陵城的縣衙被臨時征做了行宮。
「你小子,就不能刻別的字嗎?」
屋內,嬴政沒好氣的瞥了一眼韓碩。
「你把為父玉璽上的字刻在這石碑上,也不怕咸陽城那些人彈劾你。」
「嘿嘿,他們不敢。」
嬴政聞言,啞然一笑。
這混小子,倒是沒說錯。
經過焚書一事後,好像現在朝堂上對韓碩完全沒了什麼攻擊欲望。
「你呢?是不是又跟在你兄長後面哭鼻子了?」
說完韓碩,嬴政調轉槍口,看向了扶蘇。
自己這個兒子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沒……父皇……兒臣……」
「行了,為父讓你一直跟著這小子,就是希望你能成長起來。」
嬴政擺擺手,又怕自己說的有些過火,補充了一句:「不過也不錯了,起碼,你能站在前面。」
扶蘇眼眶微紅,以往的父皇何曾這樣關心過自己?
嬴政一看,只覺得煩人。
「滾滾滾。」
「車駕休整三日,三日後,前往嶺南前線。」
嬴政不耐煩的把人都趕走了。
隨著石龜出世,皇帝親臨。
整個零陵城的風向一下子就變了。
昨日還擔憂著大秦是不是要完了。
今天就已經換了說辭。
零陵城是大秦不可或缺重要的組成部分。(廣西泉州的兄弟,你們好)
什麼嶺南野人,不熟好吧,我們可是承載大秦祥瑞降臨的老秦人!
「我就說吧,之前那糧價都飛上天了,還不是靠天公子,咱們才沒被餓死?」
「你少擱這放屁,之前你不還說,那天公子要炸山,惹惱了山神才讓咱們吃不飽飯嘛。」
「我寫狀紙告你誹謗啊!」
「你特麼認字兒嘛你!」
都說百姓的心是善變的,是最容易煽動的。
就看你有沒有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
就連韓碩那天公子的稱號,都被人給打聽了出來。
現在市面上,韓碩這位天公子把百姓捧在心上的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
走在零陵城的街道上,那些原本看到他們要躲著的人,全都變了臉。
不敢搭話,就看著,笑著。
幾個小孩怯生生的喊一聲「天公子」,韓碩還臭屁的沖他們揚揚下巴。
惹來一陣鬨笑,然後圍上來,又笑著跑開。
扶蘇跟在後頭,心裏面是說不出來的一股暖意。
這些人,昨天還躲著他們,今天就爭先恐後的往前湊。
他知道,這都是兄長的功勞。
扶蘇看著和百姓「鬧」成一片的韓碩,忽然覺得。
自己一直在念叨的「仁政」二字,如今好像真的活了起來。
「扶蘇,你還記得那日那個擋在我們前面的年輕人不?」
「有些印象,怎麼了兄長?」
「沒事,隨便問問……」
韓碩被扶蘇反問的一愣,他笑著搖了搖頭。
也許……是自己敏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