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宅院內。
張良坐在院子裡的深井旁。
整個院子就剩下了他一個人。
那些死士被他打發走了。
至於去哪，他也不知道。
他也沒有安排。
就和他一樣，在一次次的掙扎中如水中浮萍，飄到哪算哪。
沒人掌燈，整個院落黑乎乎的。
張良背靠著井沿，單腿屈膝坐在地上。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上面還有一些泥漬。
他記不得自己今天在城外跪了多久。
張良恨，恨的不是韓碩，不是嬴政，也不是大秦。
他恨他自己。
「呵呵……」
張良突然笑了一聲，滿是淒涼。
反秦反了一輩子，連弟弟的葬禮都沒有安排。
可現在呢？
一個一心只想殺了秦王的人，到頭來，卻給秦王下了跪。
沒人逼他，沒人按著他的頭下跪。
是他自己跪下去的。
他以為，能靠天勢翻盤，結果……天勢被人造出來了。
他以為，能亂人心，結果……人心被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高牆。
他以為，自己是執棋之人，結果……自己站的不過是一個戲台。
他張良，成了這個戲台上最賣力的角兒。
韓碩讓他，恨都恨的不具體。
這是他最絕望的地方。
一個連恨都恨不對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去談心中的抱負？
「我……做錯了嗎？」
張良抬起頭，望向黑夜中那看不清輪廓的雲朵。
輕聲問了自己一句。
「真的……辦不到了嗎？」
又問了一句。
都沒有答案，或者說，都有答案，但是張良不肯聽。
「哪怕只有一次……贏……贏他一次就夠……」
低聲的呢喃變成了張良最後能接受的答案。
哪怕不是天翻地覆的大勝。
哪怕……只是逼得韓碩退一子。
也是好的。
張良撐著井沿站了起來。
「我還有什麼？」
「我……還有這條命……」
不為大秦，不為故韓，只為我這一跪。
張良走了。
走的無聲無息。
就像從來沒有來過零陵一樣。
大家只會好奇，那個張先生去哪了。
而不會放在心上，就好像……他自以為蠱惑的人心一樣，輕飄飄的就散了。
也正如張良想的一樣。
他的消失，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波瀾。
除了一個人。
「張先生？」
「他沒名字嗎？」
因為皇帝的到來，對於零陵城的人口監控可謂是小心再小心。
自然也就查到了突然消失的張良。
韓碩皺著眉聽著王離的匯報。
他的腦海里不知道怎麼的，就突然浮現出了那個年輕人的面孔。
「算了，不清楚就算了，盯緊點吧。」
等人走後，韓碩坐在軟墊上，捏著下巴開始思考，這個張先生，到底是誰？
「張先生……會是你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現在註定不可能知道。
嬴政最終還是沒能去成前線。
南巡到零陵，已經可以了。
到前線跟到前線是不一樣的。
說法是一樣，但是地方卻不一樣。
戰線的前端是前線，零陵也是前線。
皇帝到這裡，就夠了，不能再往前了。
當然了，取而代之的，自然只能是韓碩了。
「不就抱怨了兩句嘛，犯得著踢我一腳嘛。」
韓碩坐在馬車上，揉著自己的屁股。
那股子懶勁又犯了。
但是被嬴政一腳給踢散了。
韓碩帶著一隊工匠和糧車，往南邊再跑跑。
兩頭修路，最終在中間合攏。
糧草嘛就不說了，誰送不是送呢。
兩位公子親自押送，也顯得國家重視不是。
蒙毅嘴皮子快磨破了，也沒能阻止韓碩和扶蘇前往前線。
危險？那北疆不比這更危險？
身為大秦的公子，就應該待在暖房裡享福嗎？
「你還說呢兄長，你抱怨，我也跟著挨踢。」
扶蘇是滿臉的幽怨。
抱怨的人是韓碩，挨踢的人是他倆。
足足走了半個月，韓碩一行人才來到了真正的前線。
木籬笆圍起來的營地顯得有些破落。
沒辦法，這種地方，能有個大點的空地駐兵就很不錯了。
任囂親自來接的韓碩和扶蘇。
軍營的生活他們倆在北疆就已經深度體驗過了。
所以倒也不顯得無聊。
「媽的真是見了鬼了。」
這天，任囂又抱怨開了。
「任將軍，怎麼了？」
「那群野猴子怎麼突然就跟開竅了一樣。」
「以往都是躲，就拖著咱們，現在還學會反擊了。」
任囂罵罵咧咧的坐下來，將杯中的水一口悶下。
韓碩明白，這個反擊不是簡單的反擊。
這幾天的變化他也看的分明。
以往的百越人打法很粗糙。
你去打，他們就躲。
你運糧，他們偶爾出來咬一口。
就像這大山裡的蚊子一樣，傷不了根本，卻煩人的很。
現如今卻不同了。
斷水，擾糧隊，甚至還在一些關鍵的隘口增設了不少陷阱。
當然了，這些手段不算稀奇，畢竟以前也都遇到過。
可壞就壞在，他們配合的突然有章法了。
東邊一鬧，西邊就斷。
專挑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幾次追到山林里，就全斷了，有時候轉都轉不出來。
派出去的幾個斥候，也折了好幾個。
「他們就算準了老子糧草不濟，就跟咱們擱這拖著，真特娘的煩人。」
任囂的火氣這幾天增長的很快。
要不是因為糧道爛，糧草運輸受阻的原因。
他越人敢這麼在秦軍面前跳？
「這不像是越人的打法啊……」
韓碩挑了挑眉，這幾天的觀察加上任囂的抱怨。
他總結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這百越裡面……有高人吶。」
「高人？有多高？」
「三四層樓那麼高。」
「兄長你又說胡話了。」
與此同時，百越深山一處山寨內。
各部頭人聚在一塊，看著面前一位年輕人發愣。
他們的臉上全是愁容。
並沒有因為這段時間的局部勝利而帶來的喜悅。
因為，他們面前的這位年輕人，告訴了他們一個非常不願意接受的答案。
百越……遲早是大秦的囊中之物。
「張先生，你既為我越人軍師，怎的老漲別人威風？」
「漲別人威風？」
年輕人冷笑一聲，看向那出聲的頭人。
「那為何你們不敢下山與那秦軍決一死戰呢？」
「這……」
這下子沒人說話了。
「那也不能讓秦人這麼輕而易舉的占了咱們的地方！」
「那是自然。」
年輕人輕輕點頭，不過在心裡補充了一句：當然不能，這一次，韓碩，你不可能再贏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