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何景問道。
趙銘心裡慌得一批,臉上卻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這位貴人,您怕是也把我認成那位趙大……哦不,那位逆賊了吧?小的就是個粗人,與他真不是一個人。」
救命啊!
這話糊弄糊弄販夫走卒還行,哪裡能騙得過何相?
別的不說,自己雖然易了容,但這嗓音根本沒改!
更何況,何景可是他的座師啊!
何景不說話,只那般平靜地看著趙明。
趙銘的額頭已經開始往外滲汗了。
胡乘平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客官,茶涼了,給您添點熱乎的!」
何景微微側目,老眼只輕輕一掃,胡乘平竟覺得後背瞬間出了一層汗。
下一瞬,聽到何景的話,胡承平更是連添茶的動作都僵硬了!
「你又是怎麼跟江湖人混在了一起?」
滴答。
趙銘額頭的汗終於滴了下來,砸在粗糙的木桌上!
林興朝臉色驟變,指間的鋼針瞬間就要出手!
「不必緊張,」何景連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老夫並無惡意。」
他頓了頓,看向趙銘,嘆道:「當日在通玄台,老夫也想救你。只是大勢所趨,萬般皆是不得已罷了。」
趙銘心神猛地一顫。
是啊,那種必死之局,滿朝文武誰敢出列求情?
更何況,他原本身懷死志,壓根就沒想過能活下來。
誰能想到,這世上竟有澄華公主那般宛如神明降世的人物,不僅賜他新生,更給了他無上智慧。
趙銘嘴唇顫抖了幾下。
他深知恩師何景有一腔報國安民的抱負,若是……若是老師能隨他一起,效忠于澄華公主……
趙銘猛地咬緊牙關。
老師的心思深似海,自己若是隨意揣測,怕是會給公主招來殺身之禍!
在何景面前,趙銘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生怕說多錯多。
桌上的瓷碗實在粗糙,茶湯更是渾濁不堪。何景身為一國首輔,卻毫不在意,低頭飲了一口,繼續道:
「我知你之才,更知你之志。如今讓你苟活於這市井之中,做個端茶倒水的夥計,你甘心嗎?」
自然不甘心!
他要建橋!他要修壩!他要讓天下百姓不再受決堤流離之苦!這機會,只有澄華公主能給他!
但,趙銘死死咬著牙,就是不開口。
何景看著他這副模樣,瞭然地點了點頭:「看來,救你之人給了你極大的承諾。」
趙明慌張急了!
他明明什麼都沒說,老師怎麼猜到的?
「放眼大盛,什麼人,能給出這樣的承諾?」
何景眼眸微微眯起:「是昭陽大公主?是端王?還是……」
他的腦海里,忽然閃現出那日通玄台上,澄華公主引來的驚天異象。
就算是他,也無法解釋那異象究竟從何而來。
難道這世上真有神仙?而那澄華公主,真是被神仙眷顧之人?
「還是……」何景看向趙銘的眼神驟然銳利,「澄……」
話還沒說完。
這時。
何景察覺,茶鋪里那兩個江湖人,眼神直直看向了他的身後。
而趙銘的眼神,更是直愣愣的看向他身後。
是誰來了?
何景眉頭微蹙,剛要回頭。
忽地,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放著御賜的好茶不喝,跑來這種茶鋪,喝一碗粗茶,何相真是好興致。」
這聲音……
何景身形微震,猛然回頭。
只見逆著清晨的冷光,一位穿著月白長裙的女子翩然走入茶鋪。
縱然她頭上戴著一頂垂著白紗的帷帽,遮住了面容,但那份從容氣度,何景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澄華公主。
見到來人,胡乘平和林興朝沒有絲毫放鬆。
這絕美的身形,渾然天成的上位者氣度,熟悉的壓迫感,他二人一眼就認出了,這女子,就是上次來過的,主公夫人。
聽這語氣,主公夫人竟跟何相相識?
就算相識,這事要如何善了?要是殺了何景,雲京城必定大亂,他們幾個絕對逃不出去。
可要是放過何景,這老狐狸已經看透了趙大人的身份,必成大患。
胡、林二人驚疑不定。
趙銘更是捏了一把汗。
澄華公主怎麼來了?
如此場景,老師肯定立即就能猜出,是公主救了自己。
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都怪自己,若不是為了救自己,公主也不必陷入如此境地!
幾人心中各有擔憂,眼神都死死盯在林羽身上。
這時,何景忽然站起身,理了理青色的衣擺,鄭重行禮。
「老夫,拜見……九小姐。」
什麼?
一時間,胡乘平和林興朝徹底驚呆了。
九小姐?!
放眼大盛,什麼人能讓當朝首輔恭恭敬敬地稱為「九小姐」?
該不會是,當朝公主吧?!
天吶!主公的女人,竟然是公主?!那他們主公究竟會是何等恐怖的身份?
完全不敢想!
何景沒道破公主的身份,林羽也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隨後,林羽轉頭看向一旁立在原地的趙銘。
「活幹完了嗎?去後院劈柴去。」
公主語氣竟如此平靜,一定能應付得了老師吧?
是了,公主可是玄女降世,有神仙手段,自己只要相信公主就夠了。
趙銘想通後,如蒙大赦,立馬應了一聲:「是是是!小的這就去!」
說完,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但林、胡二人依然保持著警惕狀態。
林羽微微偏頭:「愣著幹嘛?你倆也幹活去。」
「啊?」
「……是。」
二人繼續擦桌子添茶,但身體依然非常緊繃,一副隨時準備出手的樣子。
林羽不再理會他們,坐到剛剛趙銘的位置上,然後才對何景道:「坐。」
「謝九小姐賜座。」何景恭敬落座。
不知何時,這露天茶鋪,只剩了這兩位客人。
林羽坐下後,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心念一動,直接發動瞭望氣術。
瞬息之間,何景的頭頂上方浮現出一層極其濃郁的灰敗之氣。那灰色的霧氣猶如深秋枯萎的落葉,帶著沉沉的死寂,而在這灰氣之中,又糾纏著幾縷純粹而浩然的白光。
灰白交織,翻湧蒸騰,逐漸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字——
「絕」。
這「絕」字下方,還跟著一行小字——
【身雖燈盡,志尚未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