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面紗下的眼眸微微一閃。
身雖燈盡？
「燈盡」？
那就不是他殺，不是我殺，不是中毒，而是，身體到了末路。
難道得了絕症了？
油盡燈枯，但卻有壯志。
那麼，此人的「志」，是什麼 ？
林羽收斂了心神，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緩緩開口：「我聽聞，何相早年高中狀元，是天下清流士子的楷模。當年在地方治水賑災，更是一心為民，被百姓喚作『何青天』。」
說著，林羽語氣驟然轉冷：「可為何，何相起復回京、獨攬大權之後，卻性情大變？大興黨獄，誅殺異己，甚至縱容世家大族兼併土地。如今這大盛百姓的日子，竟比奸佞當道時，還要難過十倍。」
「何相，這就是你的為臣之道？」
面對這般尖銳的指責，何景沒有動怒，清瘦的面容上浮現一抹苦笑。
「何青天？」何景低聲呢喃，「九小姐，大盛的青天，早就被通明殿裡的裊裊青煙給遮蔽了。」
林羽有點驚訝。
big膽！
在你面前的可是玄女下世，你竟敢質疑「裊裊青煙」？
這豈不是在質疑本公主的仙女身份的正統性？
何景你很勇啊！
看來果然是得絕症了，啥都敢說。
林羽沒說話，靜靜等待何景的下文。
何景繼續道：「大盛建國至今，不過短短兩代。到了當今陛下手裡，原本該是休養生息的守成之世，」何景抬起頭，眼裡滿是疲憊，「可陛下呢？痴迷修仙問道，已至癲狂！他在大江南北廣修道觀，為了尋仙藥、建登仙台，花錢如流水！再加上前些年多項大工程、大戰事同時推進，國庫，早就被陛下給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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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
林羽心裡偷偷點了點頭。
其實原本也沒那麼空的，還有很多被皇帝放在黎禎之的寶庫里了。
但，這不是被人給劫了嗎？
唉，也不知哪來的劫匪，好大的本事！
「再有，陛下打壓開國勛貴，而他用來制衡勛貴的刀，便是黎禎之。」
「陛下需要銀子修仙，黎黨便投其所好，用嚴刑峻法去民間搜刮脂膏，他們借著朝廷的酷法，打著陛下的旗號，名正言順地敲骨吸髓，兼併田地。」
「皇權要長生，士族要土地，上下交相賊。整個大盛的吏治，早就徹底爛透了。」
何景的話說的很慢，一雙眼睛越來越悲涼。
林羽聽得納悶。
我就隨便一問，你咋什麼都說？
這麼真誠的嗎？
「何相看得這麼清楚，為何反而成了新的黎禎之？」
「因為沒用了，九小姐……」
「積弊如山，病入膏肓！既然怎麼修補都沒用，那就只能——破而後立！」
「哦哦，怎麼個破而後立法？」林羽問道。
「天怒人怨、毒瘡爛到極致之時，便是一掃舊日沉疴之時！」
「將那群世家豪強抄家滅族，抄沒的家產足以填補百年的國庫，收回的土地足以均分給天下黎民。到那時，海晏河清，天下自然安居樂業。」
臥槽。
打土豪分田地？何景這傢伙有點東西啊。
但是皇權本來就是依靠上層地主集團支撐的，打擊過度，統治集團就會內部瓦解。
這時候，得有個天下歸心的老大出面才行。
林羽挺起了胸膛。
「問題來了，」他看向何景，「倒是由誰來揮刀呢？」
何景一愣，隨即說道：「自然由老臣……」
「自然不是你，」林羽打斷了他，「何景，你早已病入膏肓，油盡燈枯，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何景滿臉不可置信！
他身患絕症之事，連妻兒都瞞得死死的，九公主是如何得知的？
「你……九小姐，你怎會知道……」何景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從容。
「這不重要，」林羽隨意道：「重要的是，這擠破毒瘡後的海晏河清，你根本拿不出命去看。」
「所以，你真實的計劃，是想用自己的死，去鋪路。」
「等時機一到，你何景，便是那個用來平息全天下民憤的祭品。」
「何景，你是要用你的一世清名和一條命，去替下一任帝王，殺出一場千秋盛世。」
「所以，」林羽的眼神驟然銳利，「你看好的下一任帝王，是誰？」
何景大驚！
澄華公主果然多智近妖！怪不得能從諸位皇子公主中殺出，成為如今大盛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九小姐睿智，老臣心服口服。」
「只是，事關天下蒼生，恕老臣，不能相告。」
「哦哦，」林羽點了點頭，「那算了，咱倆就聊到這兒吧。」
「順便說一下，我對你的操作很不贊同，一旦天下大亂，流民揭竿而起，大盛朝可能直接就亡了，根本等不到你的明主出來殺世家平民憤。」
「還有，你那明主，竟然允許你用這種方案，逼得百姓活不下去，就這種人，算什麼明主？」
「真正的明主，另有其人啊。」
何景猛地看向他。
林羽語氣輕鬆：「沒錯，你猜的對。」
「我指的就是我自己。」
說著話，林羽站了起來：「你考慮考慮，要不換個主子？」
「哈哈哈哈哈……」
何景定定地看著林羽，忽地大笑起來。
他笑得胸腔震顫，連連搖頭：「九小姐當真是語出驚人，老臣今日，算是徹底開了眼界！」
他緩緩站起身，語氣複雜：「九小姐的宏圖大業，老臣這把將死之軀，怕是無力追隨了。老臣……斷無回頭之理。」
說罷，何景不再多言，拱手作了一揖，轉身離開。
他瘦削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霧中。
確認他真的走了，茶鋪的布帘子才被人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
趙銘探出頭來，聲音都在打飄：「九……九小姐，何相他……他沒下令拿我吧？」
「行了，別探頭探腦的了，出來吧，」林羽笑道，「有我在，他動不了你，用不了多久，就到了你能徹底放開手腳、大展宏圖的時候了。」
一聽這話，趙銘眼底光芒四射！
「是！下官……屬下定不辜負九小姐的再造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