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眼神在人群里轉了一圈。
忽地,一個穿著灰布短打、尖嘴猴腮的瘦子從人群中溜了出來。
此人形態有異,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看著就不像是單純來聽說書的茶客。
待這瘦子走遠,林羽才隱入風雪中,遠遠跟了上去。
只見這瘦子從茶館出來後,左拐右拐,跑到一條胡同里,找了一群乞丐。
瘦子也是大方,又是給熱肉包子又是撒銅板的。也不讓這些乞丐干別的,就讓他們背幾句順口溜,然後去雲京城的大街小巷四處傳唱。
「天門大開玄女來,澄華公主下瑤台。」
「真仙御前顯威名,假仙作祟遭天譴。」
還挺通俗順口的,而且極具煽動性。
尤其是最後兩句,簡直就是指著昭陽的鼻子在罵她是「遭天譴的假神仙」。
這絕不是竹兒安排的。
所以,這是哪位好心人在推波助瀾呢?
那瘦子離了乞丐,又前往城南的賭坊。
乾的還是同樣的事,大把撒錢去散播澄華公主的威名,順帶狠狠踩一腳昭陽。
林羽就這麼跟了一圈,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直到最後,他跟著這瘦子來到了一處偏巷。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正停在那裡。
瘦子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從馬車裡探出一青年男子,遞給瘦子一錠銀元寶作為賞賜。
這青年,正是何景身邊的貼身隨從。
好嘛。
原來這位不惜血本給他搞宣發的好心人,竟然是何景。
何景為何如此好心?
不必多想,林羽也看懂了。
這就是何景的「添柴加火」之計了。
你昭陽和澄華不是撞了「仙女」的人設嗎?那何景就把這把火添得更猛些。
他故意把澄華公主捧上神壇,甚至編造歌謠踩一捧一。
昭陽公主回京,聽到整個雲京城都在這般讚美澄華公主,甚至罵她是假神仙,她能受得了嗎?
既然受不了,她會做什麼?
「好好好,都是些陰謀家啊。」
林羽站在風雪中,看著那輛緩緩駛離的青帷馬車,搖頭笑了起來。
雖說何景的本意是借刀殺人,但這安排,恰好合了他的意。
畢竟,大家都不出手,他哪來的樂子?
昭陽是吧。
我倒要看看,你是否會上這個當。
……
昭陽公主府建在益州,因此,她此番奉詔回京,落腳的卻是安寧公主府。
這安寧公主府建得尋常,如今安寧公主又不在府中,在漫天風雪下,更顯出幾分寂寥。
「自從安寧去了南疆後,便杳無音信。」遊廊上,昭陽聲音半虛半實,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幽怨,「你說,她是不是出事了?」
站在昭陽面前的,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男童。
這男童的打扮極其詭異,他剃著北狄特有的半月頭,小小的身軀上裹著一件厚重粗糙的灰狼皮襖,脖頸間掛著一串用慘白指骨串成的項鍊。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稚嫩的臉龐上,卻長著一雙枯井般滄桑陰鷙的眸子。
童子轉動了眼珠,聲音沙啞枯槁,與年齡極不相符。
「聽聞南疆土司刀南湄的長女刀明珠極其擅長用蠱,那二女刀明瑛更是力拔山兮、萬夫莫當。安寧公主孤身犯險,只怕凶多吉少。」
昭陽聞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南疆兇險,我勸過安寧,讓她不要去。」
「只怪南疆位置特殊,乃是扼守西南,北達北境的咽喉。安寧知我欲成大業急需拿下南疆,這才不顧勸阻,以身犯險。」
童子發出一聲干啞的冷笑:「安寧公主本就是殿下救回的一條命,如今就算為殿下的大業粉身碎骨,也是死得其所。殿下何必為此傷心?倒是您在益州苦心經營的公主府被炸成平地,那刀氏,當真是太猖狂了。」
昭陽腳步一頓,幽藍的眼睛裡滑落了一滴淚珠。
「公主府不過是些磚瓦虛物,毀了便毀了。可這世上難有真情,安寧死後,本宮還能信誰?」
她伸出手指,輕輕擦掉眼角的淚痕。
指尖離開臉頰,她臉上的悲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如仙如佛般的淡漠。
那張絕美的臉龐,在漫天飛雪中,竟與身後石桌上供奉的九天玄女像,無限接近。
就在這時,一名暗衛忽然出現,單膝跪地。
「啟稟公主!雲京城的大街小巷,突然冒出許多乞丐,在四處傳唱一首歌謠。」
暗衛將那句「真仙御前顯威名,假仙作祟遭天譴」口述了一遍。
昭陽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輕柔,漸漸地,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狠厲。
「好啊!好一個澄華!」昭陽寬大的袖袍猛地一拂,「本宮用心布置這麼多年,才得了這玄女之名,她倒是會撿現成的便宜!」
童子道:「殿下,這童謠來得蹊蹺。怕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刻意為之,想借刀殺人。」
「刻意為之又如何?」昭陽轉過身,微藍的眸子瘋狂,「難道,蕭璃月不該死嗎?」
「我在暗中蟄伏布置了這麼多年,才有了今天在朝野上下的威望。她僅憑通玄台上弄出點狗屁不通的天象,就想動搖本宮的地位?」
昭陽冷笑一聲,語氣森寒:「不管是誰在背後拱火,本宮都必須接招!若她蕭璃月不死,若任由這『假神仙』的名頭扣在本宮頭上,旁人只會以為是我昭陽心慈手軟!」
童子歪著腦袋想了想,點頭道:「公主說得有理。只是……若在此時出手,陛下定然會猜到是公主您出的手。」
昭陽笑得越發嘲弄:「你當他會在意一個死人嗎?」
「若澄華死在了本宮的手上,只會向他證明一個事實,一個連自己命都保不住的凡人,也配稱為玄女?」
昭陽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蒼穹:「那人追求長生早已瘋魔,他要的是真正能助他飛升的神明,識破了這假仙女,他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為了區區一具屍骨,來降罪於他最得力的女兒?」
「本宮的父皇,從來便是如此。」
童子嘆了口氣:「是啊,從來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