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不過半個時辰,三百萬兩官銀被悉數挖出。
消息傳回宮中,陛下身邊的守一道長立刻掐算了一番,高呼「原來敗壞陛下仙緣之人應在此處」。
言辭之間,竟直指戶部尚書王苑傑!
於是,那道催命的罪己疏,就這麼落到了王苑傑的頭上。
何景逃過一劫。
直到守一暗中提點,何景才恍然:這竟是大長公主的手筆。
何景看著面前的少女,面色複雜。
少女端坐在那裡,眸光澄澈,神態清冷。
何景怎麼也無法想像,大長公主自小在麗妃的磋磨下掙扎求生,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她從未像七公主那樣接受過大儒的教導和帝王心術的薰陶,為何卻能有如此雷霆手段?
難道,這位大長公主,當真是什么九天之鳳、仙女下凡不成?
蕭璃月表示,努力維持這種高深莫測的氣勢,可比讀書難多了!
尤其面對的是何相,這不是操斧於班郢之門嘛。
可想到世子哥哥的囑託,蕭璃月心道,自己就算再緊張,也不能輸!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何大人不必多禮,坐吧,」蕭璃月放下茶盞,說道,「當日在雲京城的半日閒茶鋪,何大人曾親口與我說過,『天怒人怨、毒瘡爛到極致之時,便是一掃舊日沉疴之時。」
「『世家豪強抄家滅族,抄沒的家產足以填補百年國庫,收回的土地足以分給天下黎民。到那時,海晏河清,天下自然安居樂業。』」
「此言,我銘記於心。」
「敢問何大人今日死活不肯吐出銀子,甚至不願給父皇一個台階下,是否就是為了來日,好叫您心中的那位明主,來親手擠掉這個毒瘡,收攏天下民心?」
何景沉默良久,道:「一切都逃不過大長公主的眼睛。」
蕭璃月略一歪頭,似乎有些困惑:「何大人就如此篤定,你死後,蕭景姝能替你完成這未竟之業?」
何景平靜道:「何某身患絕症,時日無多。能與不能,都已盡力了,剩下的,便交給天意吧。」
蕭璃月定定地看著他,道:「若我說,我能讓你活下去呢?」
何景頓時愣住,隨即搖了搖頭。
他是祖傳的厥心竭血之症。祖父、父親,皆是嘔血而亡,自己如今也已開始嘔血,遍是宮中太醫,民間道醫,皆說是心脈枯竭,無藥可救。這等必死之局,怎麼可能活得下去?
見他不信,蕭璃月繼續道:「何大人這般瘋狂的計劃,不惜催化毒瘡爛掉、以萬民為芻狗,說到底,是因為你時日無多之下的無奈之舉,你等不及徐徐圖之了。」
「可若何大人還能活下去呢?何大人如今不過五十,正值鼎盛,正是留著有用之軀為大盛、為百姓做實事的時候。」
說著,蕭璃月自袖中緩緩拿出一個白瓷小瓶,放在了案几上。
瓷瓶上,赫然寫著「救心丸」三個字。
何景盯著那小瓶,忽地有些心悸。
「救心丸」?這是何物?難道大長公主所言不是在說笑,而是認真的?
可惜了,他這病無藥可醫,大長公主怕不是被誰給騙了。
正想著,何景忽地感到胸口一陣絞痛,他瞬間臉色煞白,嘴唇泛起青紫,額頭上冷汗大顆滾落。
氣管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他猛地俯下身子,開始劇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
何景急忙掏出一方白帕捂住嘴,一陣撕心裂肺的悶咳後,他拿開帕子,只見上面赫然一灘血痰,觸目驚心。
何景苦笑道:「……讓大長公主見笑了。」
蕭璃月見狀,急忙打開藥瓶,倒出一粒棕褐色的藥丸,遞給何景:「這藥一天吃一粒,吃了後馬上就能起效,何大人一試便知。」
何景看著遞到面前的藥丸,愣住了。
蕭璃月展顏一笑:「反正何大人也時日無多,連死都不怕,應當不怕我在這藥里下毒吧?」
「這……」
何景看著少女清澈的眼眸,心中微嘆:「也罷,那便試試。」
他心道,雖說這藥肯定沒用,但大長公主也是一片好心,他不好推辭。
於是,何景接過那粒藥丸,就著溫茶水服下。
藥丸剛一入腹,不過幾息的功夫,何景的身體便一僵。
胸口的悶痛感,竟逐漸消退了!
短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穩順暢起來,連冰涼的手腳都逐漸回了溫。
何景深吸了一大口氣,竟覺得胸腔前所未有的輕盈暢快!
這藥……這藥竟真的有用?!
這怎麼可能!!
何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案几上的那個白瓷小瓶。
這藥從何而來?難道也是仙家手段?
想到此,何景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竟連他都信了這等求仙問道的無稽之談,可見大長公主手段之高明。
他很快穩住心神,直言道:「大長公主為何要救我?」
「老臣之前在那茶鋪里已與您說過,老臣既已擇主,便斷無回頭之理。大長公主這番恩情,老臣怕是無以為報了。」
蕭璃月眨眨眼。
接下來的話,是世子哥哥教她的,實在有些殘酷霸道,她自己想著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可是,這話雖粗暴,但細細想來,卻有直擊要害的道理。
只有世子哥哥那樣的天縱奇才,才能想出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計謀。
總之,換作是她自己,是決計想不到這種法子的。
蕭璃月在心裡暗暗給自己打氣:世子哥哥把這般厲害的法子都教給我了,我若是連轉述都做不好,還有什麼資格做世子哥哥的妻子,幫他分憂?
她小臉一板,看向何景的眼神堅定起來:「何大人心中裝的是天下蒼生,你不願改投,無非是因為你認為,蕭景姝,比世……比我更有明主之相。」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可是,如果我說,我要殺蕭景姝,易如反掌呢?」
什、什麼?!
殺親姐妹?這、這簡直大逆不道!
但細想來,大長公主所做的大逆不道之事,又何止這一件?
更何況,身在無情帝王家,同室操戈本就是司空見慣的把戲,姐妹情深才是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