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戒中,玄天仙藤的變化讓李慕寒有些意外。他從般若佛國回來之後,有幾個月沒有仔細查看仙藤的狀態了。這段時間般若佛國與太虛道門的和平協議剛剛達成,天瀾城重新開放,南線的補給線全面恢復,天刀門的護山大陣需要重新加固,弟子們的修煉進度需要檢查,丹藥和法器的儲備需要補充,一堆事務纏身。他每次進混沌戒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只在養魂木下打坐調息幾個時辰便又離開。但今天當他再次進入灰霧空間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在入口處停住了。
那片區域的氣息已經明顯不同。不是靈氣濃度的變化——混沌戒中的靈氣本就濃郁得近乎液態,養魂木和九天玄黃果樹這兩株先天靈根日夜散發著純淨的靈氣,赤元道果樹和芝龍果樹也在不斷吞吐著天地精華。但此刻瀰漫在灰霧中的那股氣息,與靈氣截然不同。它更加清冽,更加通透,像是山巔最純淨的冰雪融水與萬年靈乳混合後散發出的那種氣息。它不濃烈,甚至可以說極其微弱,但它的存在感卻無處不在——就像在一整杯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墨汁雖然只有一滴,卻已經改變了整杯水的顏色。
玄天仙藤的枝條長出了半尺多長。幾個月前它還只是一顆黃豆大小的嫩芽,顫巍巍地頂在暗金色的藤皮頂端,嬌嫩得仿佛呵一口氣就會融化。如今那嫩芽已經抽出了一根半尺多長的藤蔓,暗金色的藤皮上流轉著極淡的翠綠色光暈。藤蔓沿著養魂木的樹幹攀爬,以極其優雅的姿態纏繞在樹皮的紋路之間,將翠綠色的葉片鋪展在養魂木深褐色的樹皮上。那些葉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蓋大小,綠意卻濃得化不開,像是將整片原始森林的綠色都濃縮在了這方寸之間。葉片透亮得近乎透明,薄如蟬翼,透過葉片能看到後方養魂木樹皮的紋理。葉脈是極淡的金色,在翠綠的葉片上勾勒出精密的網絡,每一道葉脈都在微微發光。
仙靈之氣從藤蔓和葉片中緩緩滲出,在空氣中形成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像薄霧一樣瀰漫在混沌戒的灰霧之中。那光暈呈現出極淡的翠綠色,與養魂木灑落的淡綠色光點交織在一起。與靈氣的清冽感不同,仙靈之氣更柔和,也更深沉,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溪水,並不急於奔向大海,而是以一種從容不迫的姿態緩緩浸潤著戒子空間中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株靈植、每一頭靈獸。它在將混沌戒中的靈氣品質一點點地向上推升——這個過程極其緩慢,緩慢到如果不是李慕寒有因果法則能夠感知到法則層面的細微變化,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察覺到。但他確實感知到了:靈氣與仙靈之氣混合後,靈氣的純度在緩慢提升。養魂木灑落的淡綠色光點比以前更加凝實,九天玄黃果樹的五彩葉片比以前更加璀璨,赤元道果樹上的果實比以前更加飽滿,藥圃中的九曲靈參幼苗比以前更加茁壯。就連那幾朵九葉冰凌花的花瓣都比以前更加晶瑩剔透。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那些靈獸身上。冰鳳、三首蛟、赤血蛟龍和素兒的氣息在仙靈之氣瀰漫的這段時間裡相繼突破了瓶頸,從合體後期巔峰跨入了大乘初期。這不是巧合——它們四個在合體後期巔峰已經停留了很久,積累早已足夠,缺的只是一個契機。玄天仙藤散發出的仙靈之氣就是那個契機——那股清冽而柔和的氣息在灰霧中無聲地浸潤著它們的經脈和丹田,以最溫和的方式撬動了那道頑固的瓶頸。
素兒的氣息變化最讓殷沙麗注意到。殷沙麗在混沌戒中修煉時,素兒一直盤在她手腕上打盹。仙靈之氣瀰漫開來後,素兒忽然從睡夢中驚醒,碧綠色的蛇身微微震顫了一下,那雙幽綠色的蛇瞳中閃過一絲迷茫和驚訝。一股溫熱的清流從它的丹田深處湧出,順著經脈流遍全身。殷沙麗將它從袖中托起時,看到素兒的銀白色鱗片上正在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從蛇頭處的金色角開始向全身蔓延,沿著每一片鱗片的邊緣勾勒出極其精密的金色線條。金色的角比以前更加光亮,角尖上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它已經是大乘初期了,仙靈之氣不止幫它突破了瓶頸,還在某種程度上重塑了它的根腳——那條金色紋路是真龍血脈被激發的標誌。
李慕寒將冰鳳、三首蛟、赤血蛟龍和素兒帶出混沌戒,在天刀門後山一處僻靜的山谷中渡劫。掌門周遠早已將這片山谷劃為禁地,方圓數十里內的弟子全部撤離,護山大陣在這片區域的防禦也暫時撤去,以免天劫引發陣法反噬。四頭靈獸各自占據山谷的一方——冰鳳蹲在北面的斷崖上,三首蛟盤在西面的巨石上,赤血蛟龍伏在東面的溪流中,素兒纏在南面的一棵古松上。金色劫雲在天空中鋪展,四朵劫雲並排懸著。素兒率先迎來第一道雷劫,它的銀白色鱗片在雷光中越來越亮,金色紋路在雷劫的淬鍊下變得更加清晰。冰鳳的羽翼在雷光中不斷被灼傷,又不斷癒合,每一次癒合都讓羽翼上的法則紋路更加深邃。三首蛟的三個頭顱同時噴出毒霧、暗刃和雷弧,以攻對攻。赤血蛟龍以血之法則硬扛了最後一道雷劫,暗紅色的鱗甲在雷光中如同凝固的血塊。當劫雲散去時,山谷中站著四道大乘初期的身影。素兒從古松上游下來,盤在殷沙麗的手腕上。冰鳳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落在殷沙麗的肩膀上。赤血蛟龍縮小身形盤在她腳邊。三首蛟站在巨猿旁邊,三個頭顱同時昂起。
殷沙麗的突破也在這段時間到來。她在混沌戒中將九葉冰凌花煉化,花瓣入口即化,藥力如冰泉般湧入經脈。那股冰寒之力極其精純,與九曲靈參溫和綿長的滋養之力匯合在一起,在丹田中形成了一股冰藍與金色交織的洪流。將她的修為從大乘後期推到了大乘後期巔峰。她的根基在九曲靈參的長期滋養下牢固而純厚,太陰寒月劍在她膝上微微震顫,劍身上的月華光芒比以前更加清冷,太陰劍法的後幾式也在修為突破時自然而然地融會貫通。
火鳳的突破緊隨其後。李慕寒將赤鱗炎龍的妖丹從混沌戒中取出餵給它。那顆渡劫中期龍族的妖丹內部翻湧著濃稠的龍炎精華。火鳳吞下龍珠後,在地火涅槃蓮旁盤踞了數日。地火涅槃蓮的涅槃法則與龍珠中的龍炎精華在它體內不斷碰撞融合。它的氣息從渡劫初期攀升到了渡劫中期,赤金色的羽毛比以前更加鮮艷,每一根羽毛的尖端都跳躍著紫金色的雷火,在地火涅槃蓮的長期滋養下它的根腳也在涅槃法則的溫養中不斷加深。
饕餮和冰蟾在仙靈之氣的浸潤下,渡劫初期巔峰的瓶頸都出現了微微的鬆動。雖然還沒有正式突破,但距離渡劫中期已經只有一層窗戶紙。巨猿突破到了大乘後期,暗金色的皮毛上力之法則的紋路已經從前臂蔓延到了整個上半身。
李慕寒和郎青霜收到幽泉老祖的邀約。幽泉秘境的入口在一處峽谷中靜靜敞開著。幽泉老祖坐在洞窟中央,面前的石桌上放著那枚九轉還魂丹的玉瓶,面容比上次見面時精神了許多,氣色紅潤,連身形都比以前挺拔了幾分。九轉還魂丹為他延壽萬年,百萬年的積累在這一萬年中終於有了突破的契機。修為已經完全穩固在渡劫巔峰。他說他決定飛升了,壽元所剩不多,再拖下去就真的沒有機會了。玉兒骷髏站在他身後,紅魔蜘蛛伏在他腳邊。他希望李慕寒和郎青霜能來為他送行。
茫盪山在平洲北部,最高峰常年籠罩在雲霧之中。山體呈現出一種鐵灰色的金屬光澤,岩壁上寸草不生。幽泉老祖站在峰頂邊緣,將戮天槍從丹田中喚出,又取出一艘通體黝黑的飛舟——凌波飛舟。他握緊戮天槍,將真元注入槍身,槍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漆黑的弧線,刺在峰頂正上方的虛空中。李慕寒將九把劍同時催動,混沌劍法第一式開天化作金色劍光斬向同一處空間節點,郎青霜的彎刀也從側面切入。三人合力,空間節點在連番轟擊下出現細密裂紋,擴大成一道漆黑的裂隙,裂隙中湧出狂暴的空間罡風。
幽泉老祖將凌波飛舟推入裂隙,舟身在空間罡風中穩如磐石。他回頭看了李慕寒和郎青霜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將玉兒骷髏和紅魔蜘蛛同時收入飛舟之中,縱身躍入那道漆黑裂隙。凌波飛舟穿過裂隙,在罡風中越行越遠,裂隙緩緩合攏。幽泉老祖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李慕寒將九把劍收回丹田。因果法則在眼中鋪展開來,幽泉老祖的因果線已經延伸到了他無法感知的地方,穿過了那道剛剛合攏的空間裂隙,通向了另一個世界。仙界——那個他在清虛道君口中聽過無數次、在古籍中翻閱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觸及的地方。幽泉老祖帶著百萬年的積累、玉兒骷髏和紅魔蜘蛛,以及那枚九轉還魂丹換來的萬年壽元,成為了他親眼見證的第一個飛升仙界的人。
茫盪山的風重新吹了起來,鐵灰色的岩壁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李慕寒和郎青霜從峰頂緩緩落下,在山腳下各自道別。飛舟從茫盪山升入天空,李慕寒站在舟頭,混沌戒中玄天仙藤的枝條還在繼續生長,仙靈之氣還在灰霧中瀰漫。靈獸們在灰霧中各自找好了位置安靜地待著,素兒盤在殷沙麗的手腕上,冰鳳蹲在她的肩膀上,一切都在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