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事攬了下來。
根據前世的經驗,還自己做了一套簡易的識字卡片。
先從最簡單的「一二三」教起,再到殷槐熟悉的草藥名,循序漸進。
而第一課,重中之重自然是先教會他寫自己的名字。
午後,殷槐的院落里,筆墨紙硯整齊的擺放在石桌上,清風微動,紙頁輕展。
小孩坐在桌邊,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坐姿端正,靜靜等著陸風眠開口。
陸風眠拿起一旁毛筆,給他示範握筆的姿勢。殷槐睜著一雙眼睛仔細瞧了半天,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誰也想不到,在丹道上極為有天賦,堪稱奇才的殷槐,對習字卻有些一竅不通。
平日裡跟著丹老辨別靈藥,把控火候,可謂心思剔透,一點即通,連丹老都屢屢稱讚他是天生煉丹的好苗子。
可面對一支小小的毛筆,他的雙手像是全然不聽使喚般,握筆姿勢僵硬,手腕緊繃遲遲落不下一筆。
見殷槐握筆不對,陸風眠起身走到他身後,俯下身,握住殷槐的手,一點點糾正他的姿勢。
掌心包裹著微涼的小手,帶著他的指尖輕輕落在宣紙之上。
「跟著我,慢慢來。」
溫潤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陸風眠就著他的手,一筆一畫,緩慢而認真寫下了兩個字。
殷槐。
少年的字跡清雋端方,一如他本人。
殷槐盯著宣紙上工整的兩個字,心底是又新奇又歡喜。
原來我的名字是這樣的啊。
他仰起稚嫩的小臉,聲音軟軟地道:「師兄,我記住了。」
陸風眠聞言,指了指一旁空白的宣紙:「方才是我帶你寫的,那現在你自己試著臨摹幾遍。」
殷槐神情一下嚴肅起來,低頭看著紙上的範本,像是在面對什麼至關重要的任務。
在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之後,他十分鄭重的落筆。
筆尖磕磕絆絆的划過紙面,寫出來的字那叫一個歪七扭八,完全和陸風眠的字跡相去甚遠。
殷槐不由得抿緊嘴唇,一遍又一遍反覆嘗試。
陸風眠坐在一旁看著,也不催促,只偶爾開口糾正下他的筆順。
一連臨摹了四五張紙,小孩才勉強寫出兩個勉強看得過去的「殷槐」。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抬眼望向身側的陸風眠,眼裡帶著一點忐忑。
「進步很大哦。」陸風眠拿起那張寫好的紙,誇獎道,「今日課業就到此為止,這些臨摹的字跡你一併收好。」
他抬手摸了摸殷槐的頭,淺笑著說:「往後過來,我們就從溫習名字開始,再學新的字,怎麼樣?」
殷槐看著他,很積極的點點頭:「沒問題!」
待陸風眠離開,周遭安靜了下來。
殷槐拿起石桌上那張陸風眠親筆寫下他名字的宣紙,雙手捏著紙的兩角,高高舉過頭頂。
落日的餘暉穿過枝葉,灑落在字跡之上。
他看著紙上的名字,眼底滿是嚮往:「師兄寫的字真好看啊,我什麼時候才能寫出來呢。」
丹老看小孩一臉艷羨的模樣,只當他是說這字跡,在他腦海里鼓勵道:「只要堅持練習,總有一天,你也能寫出這般好字的。」
殷槐開口應了一聲,將宣紙捧在手心,翻來覆去端詳了幾遍,心裡犯了難。
該放在何處才好呢?
若是收進柜子里,平日裡就不能夠時常看見。可若是直接擱在桌案上,又怕一陣風過來,把紙吹得折了邊角。
他思來想去,一會擔心這個一會擔心那個,遲遲拿不定主意。
丹老瞧著他一副如獲至寶,糾結萬分的模樣,便隨口揶揄:「你這般喜歡這張紙,不如乾脆把它裱起來算了。」
殷槐眼睛倏然一亮,完全沒有聽出丹老話中的調侃,只覺得這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法子。
他由衷讚嘆:「爺爺,你好聰明啊!」
丹老這會看明白了,這哪是喜歡這字啊,怕不是喜歡寫字那個人。
真是孩大不由爺啊。
但陸風眠也不總是有空,宗門事務繁雜,文書堆積如山,他常常忙得脫不開身,只得儘可能擠出時間來教殷槐。
何時安那邊是被冷峰主拿捏了。不過,眾所周知,落霞峰還有這樣一位人物,那就是蕭燼。
身為大師兄最貼心的親師弟(依舊自封),他自然是對陸風眠最近的變化了如指掌。
好消息:萬仞峰的何師兄終於不纏著大師兄了。
壞消息:師尊新收的師弟是個文盲。
可惡啊!自從他和雲師姐達成共識之後,二人向來都是能不打擾大師兄,就儘量不去打擾的。
可現在倒好,莫名多出一樁事來分走大師兄的時間。
不就是教識字嗎?多大點事。
蕭燼暗暗握拳打定主意。
今日,他蕭燼便要替大師兄分憂!
陸風眠早早出門了,根據蕭燼對他的了解,大師兄起碼要到傍晚才會回來。
抱著必勝的決心,蕭燼敲響了殷槐的院門。
「大師兄!您來啦。」
只到他腰間的小孩歡天喜地地喊了一聲,看清來人後,臉上的笑容立馬垮了下來。
「三師兄。」
十歲的殷槐,還不懂什麼人情世故,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
「您有什麼事嗎?」
蕭燼看他滿臉失望的樣子,心底一陣無語。
什麼意思?這麼不歡迎他。
「咳咳,」蕭燼板起臉,清了清嗓子,「那個,大師兄太忙了,讓我來教你識字。」
「真的嗎?」殷槐對他的話表示懷疑。
「騙你幹嘛。」蕭燼略顯心虛的轉移話題,「你把東西拿到秋水亭那,我就不進你院子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殷槐只覺得這個三師兄今天非常奇怪,雖然都是同一個峰的,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院子煉丹,也並不是很了解蕭燼。
罷了,反正是要教他識字,去了也沒什麼損失。
殷槐這樣想著,轉身回屋去取要用的文具。
秋水亭,是位於落霞峰西側崖邊的一座觀景亭,從那放眼望去便是遼闊的雲海。
每到傍晚時分,霞光灑落,天空和雲彩都會染成金紅色,一直延伸到天邊,遠遠望去雲海就仿佛金光閃閃的水面一樣。
無人知曉,表面上一臉正經的等待師弟的蕭燼,此刻腦內正在經歷一場激烈的搏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