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槐握著筆半天沒落下。
蕭燼等了等,催道:「寫啊。」
殷槐低著頭肩膀緊繃,一言不發。
一滴眼淚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蕭燼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湊過去一看。
小孩眼眶通紅,蓄滿淚水,正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蕭燼瞬間愣住了。
「你……」
「我沒哭。」殷槐瓮聲瓮氣的,不肯抬頭讓對方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蕭燼一下子慌了,手足無措的解釋:「我不是罵你,我就是著急。」
他站起來,想安慰幾句,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手抬起來想拍拍殷槐的肩,又覺得不合適,只能僵在半空。
「殷槐,我……」
「你們在幹什麼?」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亭外傳來。
蕭燼猛地轉頭望去。
雲蘅手裡提著劍,長發束成馬尾,顯然是剛從演武場回來。
途經此處聽見吵嚷聲,便順勢過來看看。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的情況。
殷槐手裡拿著毛筆,眼淚汪汪的,他面前攤著滿桌的宣紙,紙上還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
蕭燼站在一旁半彎著腰,右手僵硬的舉著,神情慌張。
雲蘅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場面怎麼看都像是蕭燼在欺負小孩。
「雲師姐。」蕭燼匆匆收回手,侷促地直了直身子。
殷槐也胡亂抹了把臉,小聲喊道:「二師姐。」
雲蘅平日裡總是冷著一張臉,除了大師兄也不怎麼搭理其他人,所以兩人都有點怵她。
「吵什麼?」雲蘅開口。
蕭燼欲言又止,不知該從何說起。
殷槐更整個人往紙堆後面縮了縮,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瞄了雲蘅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
「沒……沒吵。」蕭燼終於憋出一句。
殷槐沒敢出聲,只是在紙堆後面拼命點頭,點完又覺得不對,趕緊搖頭。
雲蘅:「……」
她也懶得繼續質問他們,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一圈,最後落在桌上那疊識字卡片上。
雲蘅一眼就認出了上面的字跡,是大師兄的筆跡。
她在桌邊站定,拿起一張卡片看了看。
「師兄做的?」她問。
殷槐小心翼翼的點了點頭。
雲蘅放下識字卡,又看了眼殷槐紅紅的眼尾和他手下已經糊成一團的宣紙,聯想到大師兄最近在教他識字,心中已然猜到了個大概。
「你教他?」雲蘅看向蕭燼,言簡意賅。
「是……」
「多久了?」
「一個上午。」
「才一上午,」她眼神略帶嫌棄,「就成這樣?」
蕭燼覺得自己膝蓋中了一箭。
「我沒罵他……」他弱弱開口,想替自己辯解兩句。
話到一半,自己先停下了。
蕭燼陷入沉思。
罵是沒有罵的,他是個文明人。
不過好像一直在催他,催了多少次來著?
他回想了一下。
……還挺多的。
當時覺得是在正常教育,現在一琢磨,確實不太對。
但是,他又給自己找補。
教孩子不就是這樣嗎?不催他,更學不會。
蕭燼自己把自己說服了,正欲說點什麼,卻被雲蘅一句話直接堵了回去。
「師兄就從不會催你。」
短短几個字像一把錘子,敲醒了他。
蕭燼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畫面。
荒古萬象經脈的秘籍並不簡單,他時常有很多疑問。雖然師尊行蹤不定,但宗門裡還有諸多長老可以請教。
不過,出於私心蕭燼還是更喜歡去找陸風眠。
每次去請教大師兄,大師兄從來不會露出半點不耐煩的神色。他問一遍,大師兄就講一遍,他沒聽懂,大師兄就換一種方式講。
蕭燼當時覺得自己蠢透了,不好意思地說:「師兄,要不我明天再來……」
可陸風眠只是搖搖頭,笑著說:
「沒關係呀,慢慢來。」
蕭燼垂眼看著凌亂的桌面,忽然想,如果換成大師兄來教殷槐,他會怎麼做。
如果是他的話,應該會說「我們再試一次吧」「有進步哦」「你看,這已經比剛才好多了」。
大師兄教他的時候,從來都是這樣的。
蕭燼在心裡長嘆一聲,果然他跟大師兄還差的十萬八千。
「我知道了。」
他抿了抿唇,轉過身面對殷槐。
殷槐低著頭,眼淚都還沒擦乾,卻還在一遍遍寫著今天學習的幾個字。
蕭燼深吸一口氣,在殷槐面前蹲下來。
「對不起,我剛才太心急了。」
殷槐慢慢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整個人委委屈屈。
「我第一次當老師,做的不是很好,」蕭燼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誠懇,「希望你原諒我。」
殷槐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馬上回答。
蕭燼蹲在那裡,換位思考了下,心裡打鼓。
殷槐其實真的算很乖的小孩了。要是他小時候被人這麼教訓,估計早就翻臉了。
過了片刻,殷槐吸了吸鼻子,然後悶悶地開口。
「我寫的字真的很醜嗎?」
蕭燼思考幾秒,沒說謊。
「嗯,挺丑的。」
殷槐抬頭瞪了他一眼。
蕭燼連忙舉手投降:「但是,你比我小時候可乖多了。」
殷槐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真的。」蕭燼說,「我小時候比你皮多了。」
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兒時。
他作為蕭氏主家一脈的獨子,全家上下自然都萬分寵愛,小時候更是混世魔王一個。
「我父親教我寫字,我又坐不住,就把墨水甩得滿牆都是。」他摸了摸鼻子,「氣得他追著我滿院子跑。」
殷槐眨眨眼,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蕭燼看著他那副憋笑的樣子,鬆了口氣。
「所以你比我強多了。」他說,「至少你沒把筆摔了。」
殷槐放下手,臉上的委屈已經散了大半。他看著蕭燼,想了想,把面前的宣紙重新鋪好,拿起筆。
「師兄,你繼續教我吧。」
蕭燼微微一怔,有幾分意外。
「你原諒我了?」
殷槐揚起下巴,露出一個有些傲嬌的表情。
「原諒你啦,下不為例。」
蕭燼如釋重負:「好,下不為例。」
雲蘅抱著劍,靠在亭柱上看著兩人。
這會兒蕭燼開始耐心地講解,殷槐也很努力地學習,一大一小兩顆腦袋湊在一起。
亭子裡時不時傳來拌嘴聲。
「這裡橫要平,豎要直。」
「我知道。」
「你知道還寫成這樣?」
「……你說了不凶我的。」
「我才沒凶你,我這是正常音量。」
殷槐寫著寫著,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向雲蘅。
「師姐!」
雲蘅抬了抬下巴,算是應了。
「謝謝你!」殷槐的聲音脆生生的。
蕭燼也轉過頭,對她道謝:「師姐,多謝。」
雲蘅看著埋頭苦學的兩人,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輕笑了一下。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陸風眠這邊剛處理完今天最後一件宗門事務。
黃昏將至,山道兩旁的樹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幾隻晚歸的靈雀從頭頂掠過,消失在遠處的林子裡。
他邊往回走邊想著殷槐的事,這孩子雖然學得比較慢,但是一直都很認真。
即使他不刻意提醒,殷槐也會記得每天複習功課,等到陸風眠有空的時候,再一起給他檢查。
他腳步漸緩,垂眸思索。
小傢伙這麼認真,那他這個做師兄的也得有所表示才行。
這樣想著,他立即調轉方向,朝山下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