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光明區信訪局大廳。
孫連城大步跨進旋轉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轉了兩圈,才在 5號接坊窗口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連城同志,我在這呢。」
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孫連城循聲望去。
5號接坊窗口。
李達康端坐在玻璃窗後的接待員位置上。玻璃窗中間挖了一個半圓形的低矮小洞。李達康從洞口伸出一隻大手,招了招。
「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孫連城走上前。窗口太低,他只能半蹲著身子,把頭湊近那個小洞。
「李書記,你怎麼坐這兒了。要不咱們去裡面接待室匯報?」孫連城壓低聲音。
「匯報啥?」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面帶微笑慢條斯理的開始說,「我不需要你匯報,就想和你聊聊天。連城啊,我一直和你們說,這涉及群眾利益的事情都不是小事。能解決的一定要儘快解決,拖來拖去就拖出了矛盾。」
孫連城努力勾著頭。雙腿半蹲。大腿肌肉開始發酸。
「比如說企業辦社會,我市早就解決了。企業所辦的學校、醫院都交給了政府,變成了事業單位。是不是啊?」李達康侃侃而談。
孫連城點點頭。身體蜷縮得像一隻熟透的蝦。
周圍的上訪群眾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圍攏過來。幾百雙眼睛盯著堂堂光明區區長蹲在一個小窗口前聽訓。
「企業辦社會的問題,光明區有沒有拖拉不作為啊?」李達康語氣轉冷,手指敲擊著桌面,「據市里掌握的情況,起碼有三百多人的事業待遇沒落實吧?」
孫連城在心裡瘋狂翻白眼。
什麼三百多人?那裡面帶頭鬧事的,不就是你李達康的親表妹嗎!
跟我在這演什麼大公無私呢?
「連城同志,你不落實,人家就要上訪,這不是自找麻煩嗎?省里市里都有文件,你為啥就不執行呢?要表現權力的韌性?」李達康的官腔在大廳里迴蕩。
孫連城蹲不住了。大腿肌肉打顫。他索性一條腿跪在地上。頭勾得更低。單膝跪地,才能從小窗口看到李達康的半邊臉。
「不是,李書記。」孫連城喘著粗氣,「主要是經費問題。改制後,這部分經費得區財政出。但是區里沒錢啊。」
人群中傳出竊竊私語。
「那不是孫區長嗎?」
「怎麼跪在地上說話?」
李達康高高在上。他聽見了群眾的議論,但他毫不在意。
他就是要讓孫連城當眾出醜,就是要用這種肉體上的羞辱,打掉孫連城昨天在常委會上頂撞他的銳氣。順便把斷貸引發的維穩壓力,全部甩給他。
「沒錢?沒錢就不辦事了?」李達康興致勃勃,繼續大談特談,「不要以為幾百人的事是小事。你一件小事辦不好,負面影響就足以摧毀你做過的許多好事,就會影響政府的形象!」
李達康手指戳出窗口,幾乎點在孫連城的鼻尖上。
「還有今天大廳里這些企業斷貸的問題!光明區必須兜底!三天之內,你孫連城要是拿不出維穩方案,你就主動辭職吧!」
膝蓋貼著大理石地磚。周圍是群眾驚詫和嘲弄的目光。
高育良那在天文館的話在腦海中炸響。
「他李達康不要臉,你得要命。」
孫連城看著窗口裡那張傲慢、自負、充滿控制欲的臉。一股無名邪火直衝天靈蓋。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
咔噠。
孫連城雙手撐住窗台,猛地站了起來。
李達康愣了一下。他沒料到孫連城敢站起來俯視他。
「李達康,你別轉移話題。」孫連城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大廳瞬間死寂。幾百名群眾瞪大眼睛。
「連城同志,注意你的態度!」李達康臉色一沉,拍了一下桌子。
「我跟你說了光明區沒錢,你咋不接茬呢?」孫連城徹底拋開所有的偽裝和畏懼,手指直直指著玻璃窗後的李達康。
「你縱容丁義珍把你光明區的地全賣光了!拿去搞你的政績,搞你的光明峰!過度舉債,榨乾了基層未來三十年的財政!」
孫連城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震耳欲聾。
「你李達康的政績,是踩在我們光明區幾十萬老百姓的骨血上建立起來的!現在銀行斷貸,爛攤子捂不住了,你跑到信訪辦來裝什麼大尾巴狼?!」
全場譁然。
上訪的企業主們面面相覷。
李達康臉色鐵青,雙眼圓睜。
他猛地站起身,但沒注意到低矮的窗框上頭重重撞在上面。
砰!
李達康捂著額頭,s眼神發昏。
指著孫連城,手指劇烈發抖。
「孫連城!你放肆!你信不信我馬上罷免了你!」李達康咆哮。
「你免啊!」孫連城雙手叉腰,硬剛到底,「大不了我回家看星星!但也比你這個只會甩鍋的偽君子強!」
孫連城轉過身,面向大廳里的幾百名群眾。
「各位!光明區帳上一分錢都沒有!你們要錢,找他!」孫連城反手一指窗口裡的李達康,「他是市委書記,光明峰項目是他一手抓的!找他要!」
說完,孫連城大步走向旋轉門。背影決絕。
人群瞬間沸騰。
幾百名企業主和包工頭直接湧向5號窗口。
「李書記!工資什麼時候發啊,給錢!」
「李書記!工程款什麼時候結!」
李達康被困在狹小的接待室里。隔著玻璃,外面全是憤怒的面孔和拍打窗戶的手掌。
他引以為傲的掌控力,在這一刻被踩得稀碎。
終日打雁,終被雁啄。他成了自己甩鍋戰術的最大受害者。
京州北收費站。
三輛反貪局吉普車橫在ETC通道前。警笛長鳴。
侯亮平在最前面,陳海帶著外勤包圍在旁邊,將五輛黑色奧迪強行逼停在路中央。
「全部下車!抱頭!」侯亮平掏出配槍,槍口指著打頭的奧迪車,神情亢奮。
「我是最高檢反貪總局侯亮平,現在依法逮捕你們!」
車門推開,幾個大腹便便的行長連滾帶爬摔出車廂。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他們沒有任何反抗。
省農信社的劉行長臉色慘白,驚恐地舉起雙手,雙腿打著擺子:「侯處長……我們……我們犯了什麼法?」
「犯了什麼法?我說你犯法了你就是犯法了!」
侯亮平大步上前,意氣風發地揮手。
「全給我帶走!回反貪局再說!」
陳海此刻也是極其的興奮,這麼多行長,也算是廳局級的幹部了,抓這麼多這次肯定發了!
突然!遠處刺眼的探照燈驟然亮起,直射收費站!
轟鳴聲震耳欲聾。
六輛防彈特警運兵車撞開路障,呈扇形包抄過來,將反貪局的三輛車死死堵在其中。
車門齊刷刷彈開,幾十名從頭武裝到腳的重裝特警魚貫而出。
防暴盾重重砸在地上,黑洞洞的微沖直接拉栓上膛。
這陣仗太駭人了,陳海帶來的外勤腿都軟了,下意識地往車後縮。
一輛黑色指揮車停在特警陣列後方。
祁同偉推開車門,身穿深藍色夾克,腳蹬高幫作戰靴,大步走向侯亮平。
「祁同偉!你幹什麼!」侯亮平厲聲怒喝。
祁同偉走到距離侯亮平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冷眼看著他:「侯亮平,陳海。你們涉嫌非法武裝劫持無辜黨員幹部。現在立刻放下武器。」
「劫持?你跟我扯什麼犢子!」侯亮平囂張到了極點,直接把最高檢的工作證懟到半空。
「我是最高檢反貪總局特派員!我在查辦驚天大案!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干涉最高檢辦案?祁同偉,你這是在公然包庇貪官!」
侯亮平徹底上頭,猛地抬起右手,槍口直接指向祁同偉來嚇唬他。
「馬上叫你的人滾蛋!否則我按妨礙公務處理,連你這個副省長一起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