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猛地站起來,表情比竇娥還冤。
「西坡同志!你這話我可不愛聽了!冤枉啊!我孫連城對新大風廠的支持那是有目共睹的!」
「我哪回接待你有問題?好幾次還是專門加班接待你。啊?」
「可流程就是流程啊!我又不能把環保局長從病床上綁過來簽字吧?」
鄭西坡張了張嘴,愣是找不到反駁的角度。
孫連城又殷勤地給他續了杯茶,拍著胸脯保證:
「你放心!等劉局長出院、張局長回來,我第一時間給你推!絕對的!」
鄭西坡端著茶杯,看著孫連城那張胖乎乎的,寫滿了真誠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對,是打在了一團會說話的棉花糖上。
這棉花糖還衝你笑。
「孫區長,你為什麼要為難我們呢?」
「怎麼就不能給解決一塊生成用地呢?」
孫連城嘆口氣繼續敷衍道:「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只是......唉,不好解決呀!」
「怎麼不好解決呢?」
鄭西坡伸出兩根手指:「我們只要20畝工業用地啊。」
話說到這,孫連城也不想敷衍了。
「我的鄭師傅啊,你也不想想,光明區現在是市中區了,哪還有地呀?」
「實話告訴你吧,區里一分土地都沒有了,就算有地,也不可能就這樣劃撥給你,需要經過招拍掛然後繳清土地出讓金,你們交嗎?「
鄭西坡直接發火了:「你呀!你還問我們要錢,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孫連成並不生氣,他笑嘻嘻地說:「嘿嘿,賣紅薯啊,就賣紅薯,這賣紅薯也是一種活法嘛,挺好。」
「啊哈誒,你看看,這又該下班了。」
鄭西坡憤恨的把身前的杯子一摔,「你不給我地,那我去找老檢察長陳岩石來跟你談!」
門關上,孫連城臉上的笑容像關了開關一樣瞬間消失。
他坐回椅子上,翻開手邊的天文雜誌,嘀咕了一句:「又混過去一天。」
「這地我要是真批了,那才是腦子進水了。光明區一寸地都沒了,拿什麼批?拿我家陽台批給你啊?」
……
半小時後,鄭西坡灰頭土臉地回到了陳岩石的病養住處。
陳岩石正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聽完鄭西坡的匯報,氣不打一處來。
「廢物!」
「陳老,這孫連城太滑了,我根本找不到他的破綻……」
「他笑著跟你講道理,你也就傻呵呵地跟他講道理?」陳岩石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起開!我親自去!」
「這種尸位素餐的混帳東西,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四十分鐘後,光明區政府大樓。
孫連城正在看一篇關於室仙女座星系的論文,門被砰地推開了。
陳岩石臉黑得像鍋底,大步流星地闖進來。
鄭西坡跟在後面,一臉幸災樂禍。
「陳老!」孫連城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彎腰彎到了九十度,「您怎麼親自來了!快坐快坐!」
陳岩石一屁股坐進沙發,開門見山。
「孫連城,今天我不跟你繞彎子。這新大風廠的地,今天必須批!」
孫連城連連點頭:「陳老說得對!我也著急啊!但流程上確實......」
「不要跟我談流程!」陳岩石聲音陡然拔高,
「我已經跟沙書記打過招呼了!沙瑞金書記說了,群眾自救工程要特事特辦!你今天到到底批不批?!」
孫連城愣了一秒。
搬出了沙書記?
他腦子飛速運轉了三秒鐘,然後做出了一個讓陳岩石完全沒想到的反應。
孫連城猛地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褲縫上,表情莊嚴得像在天安門看升旗。
「陳老!」
「......你說什麼?」陳岩石被他這陣勢搞了個措手不及。
「陳老,您剛才說的話,讓我非常震動!非常感動!也非常……惶恐!」
孫連城的聲音都在顫抖,那股子真誠勁兒,像是剛親眼目睹了聖跡。
「您老是全省幹部公認的道德楷模!最痛恨的就是特權和違規!這是您一輩子的金字招牌啊!」
陳岩石:「……」
「現在您讓我搞特事特辦、繞開審批流程,那陳老,這......不是讓我給您搞特權嗎?」
陳岩石張了張嘴,想說話。
孫連城根本不給他機會,語速加快,情真意切到了極點。
「萬一被有心人知道了,說陳老您以權謀私、施壓基層幹部違規操作,這要是傳出去,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添油加醋一頓編排……」
孫連城聲音都哽咽了:「陳老!那您這一世的英名,就毀了啊!」
「要是因為這點事讓您老晚節不保......」
孫連城聲淚俱下,就差給陳岩石跪下來了。
「到時候我孫連城被老百姓戳脊梁骨倒是沒關係,要是影響了您老的影響。」
「那我就是漢東的千古罪人了啊!」
陳岩石整個人僵了。
徹底僵了。
他張著嘴,臉上的憤怒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一片茫然。
反駁?反駁什麼?
反駁「我不是道德楷模」?
反駁「我就是要搞特權」?
他但凡說出任何一句話,都等於親手砸了自己經營了一輩子的道德金身。
孫連城是在誇他。
但每一句夸,都像一根繩子,把他的手腳捆得死死的。
「這個......連城......我不是那個意思......」陳岩石的聲音虛了下來,氣勢一下子矮了半截。。
「陳老!您不用說了!我完全理解您的苦心!」
孫連城抹了把眼角,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那副恭敬的模樣。
「但是該走的流程一個不能少!這不是為了卡您,是為了保護您!」
「目前涉及到城建規劃局、國土資源局、環保局、消防大隊、安監局、水利局……一共十八個部門的聯合審批。少一個章,都不合規!」
「十八個?!」陳岩石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對!就這還是精簡過後的數字。」孫連城一臉正氣,「以前是二十三個。」
「你!!!」
陳岩石指著孫連城的手開始哆嗦了。
他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人塞了塊燒紅的鐵。
那股子邪火,一肚子想搞特權、搞回扣、騙工人錢的邪火,被孫連城用他自己的「道德金身」死死封印住了。
直接撕破臉嗎?
他餘光一掃,這辦公室門外還有人在窗戶那看呢,好像還有人在拍照,難道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自己就是想搞特權?
那從此以後陳岩石三個字不就是個屁了?
「你……你這是故意的!」陳岩石的聲音尖利起來。
「陳老!」
孫連城一臉無辜,那雙小眼睛裡寫滿了
「我——是——為——你——好」五個大字。
「我向組織發誓,我是真心實意地尊敬您!」
「噗!!!」
陳岩石猛地捂住胸口。
「陳老!陳老你怎麼了?!」鄭西坡嚇了一跳。
陳岩石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渾濁的老眼翻了翻,身子一歪,直接從沙發上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