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你想怎麼換都行,但維持全省運轉的機器絕不能停!老百姓要還房貸,要給孩子交學費,要看病住院,這些麻煩事,不會因為你在常委會上吵贏了,它就自動解決了!」
這話落下,山上安靜了幾秒。
駱山河再次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信件。
紙張有新有舊,有列印的,也有手寫的。
他把信放到長椅上。
「這些,是指導組落地前,中央信訪和調研渠道匯總上來的。」
「有企業主寫的,也有基層窗口乾部寫的,還有普通群眾寫的。」
「內容都差不多。」
「感謝漢服辦。」
「少跑了腿,保住了訂單,辦成了證照,拿到了審批,工作也簡單了。」
「還有你主持政法工作以來,全省的治安都得到了大大的進步,犯罪率逐年遞減。」
駱山河看著高育良,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幹了很多出格的事中央都知道。」
「但你也確實,給漢東的老百姓辦了實事。」
「中央讓你上任省長,不是因為你能在常委會上打WWE,是因為你真能幹實事。」
那一瞬間,高育良心裡那根一直繃緊的弦,微微鬆了一點。
這幾句話,等於是來自中央最核心的層面,直接給高育良蓋上了政績的金印。
高育良站起身,迎著山上吹來的冷風問道:「駱組長,中央指導組這次來,是要拆漢東的局,還是要救漢東的局?」
駱山河回答得很快。
「既救,也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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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眼神一凝。
「救的,是漢東的老百姓和經濟盤。」
「拆的是你們這些人手裡各自盤算的私局。」
高育良聽懂了。
駱山河不會任由沙瑞金繼續胡搞。
但也不會允許他高育良一家獨大。
這位才是真正的執棋者。
高育良在心裡暗嘆一聲:難辦了。
「說說李達康的案子吧。」
駱山河話鋒一轉,直接拋出了今晚的壓軸題。
高育良眼神沒有變化。
「駱組長想聽官話,還是實話?」
「我半夜叫你出來散步,不是聽你背材料的。」
高育良笑了笑。
「李達康有問題。」
「他涉嫌構陷祁同偉,對丁義珍出逃和前妻貪腐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駱山河點頭。
高育良目光如水,平靜客觀地下了結論:
「李達康這人,把自己的政治羽毛看得比命都重要。但他經濟上目前沒有明顯的貪腐證據。他對政績有一種病態的狂熱,為了GDP,他可以甩鍋,可以不擇手段。」
「但他,絕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貪官。他最大的罪不是貪,是個終極『官迷』。」
遠處傳來一聲夜鳥的短鳴。
駱山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評價敵人,倒比沙瑞金評價同志還客觀。」
高育良也笑了。
「駱組長,讀書人的事情,能說得這麼難聽嗎?」
駱山河看了他一眼。
「你少跟我來這套。」
他的聲音重新沉了下來。
「育良同志,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因為李達康被抓,京州光明峰項目已經全線停擺了。」
「「銀行、城投、施工方、上下游幾百家企業全被套牢。再拖下去,就是大規模失業、債務違約,甚至群體性事件!」
高育良沒接話,靜靜等待著下文。
駱山河繼續道:
「孫連城確實是個好同志。」
「但他的高度,還不夠,穩不住京州的大盤。」
「更重要的是,如果漢東的高層,全變成你高育良清一色的人馬,這,不是中央想看到的局面。」
夜風更急了,吹得長椅上的信紙嘩啦作響。
「李達康那段所謂的『指示』錄音,我親自聽過了。」
「他在電話里並沒有明確指示趙東來私放嫌疑人。」
「而實際上負責放人的趙東來,最後也不過是背了個黨內警告處分。既然執行者只是處分,那追究李達康的領導責任,給他個嚴重處分也就頂天了,夠不上入刑的紅線。」
駱山河深深看了高育良一眼。
「大家都是聰明人,點到即止。」
「這件事,我希望你能顧全大局,退讓一步。」
駱山河看著高育良:
「大家都是聰明人,點到即止。」
「這件事,我希望你能退一步。」
高育良當然聽懂了駱山河的意思。
他現在在漢東,風頭實在太盛了,想放出李達康來牽制我。
再加上李達康構陷祁同偉,這事說到底,那是政治鬥爭里的髒手段,但還沒到徹底背叛組織的地步。
李達康這個人,壞嗎?
壞。
但李達康是真能幹活。
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漢東經濟被反覆折騰、金融鏈條剛剛緩過氣、京州光明峰項目全線趴窩的這個節骨眼上,李達康這種幹部,確實有用。
他能咬施工方。
能罵銀行。
能逼城投。
能把一群想躺平的幹部罵得半夜爬起來改方案。
駱山河不是在替李達康翻案。
他是在替漢東找一個能重新拉動經濟機器的人。
中央可以容忍強人。
但不會容忍一個地方出現無法制衡的強人。
駱山河這是要把李達康放出來,給沙瑞金續一口氣壓一壓自己。
高育良心裡笑了。
好啊,你要續氣,那我就要割肉了。
政治嘛,都是利益的交換。
「駱組長,您這說的是哪裡話,我完全支持中央的決定。」
駱山河眉梢微動。
高育良語氣平穩,甚至帶著幾分誠懇。
「漢東現在最重要的是穩定經濟,恢復幹部隊伍的信心,保住企業,保住就業,保住老百姓的飯碗。」
「如果中央認為李達康同志還有使用價值,我個人沒有任何情緒。」
「之後的工作,我也一定會從大局出發,支持他把京州經濟重新拉起來。」
這話說得漂亮,駱山河靜靜看著他。
「育良同志,你這個態度,很好。」
高育良笑了笑。
「但是。」
駱山河眼皮一跳。
他就知道沒那麼簡單。
高育良把搪瓷缸放在長椅上,聲音放低了些。
「李達康能不能出來,我沒有意見。」
「可祁同偉同志那邊,恐怕......」
駱山河看了他一眼。
「祁同偉?」
「是啊。」
高育良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非常講究。
三分心疼學生,三分顧全大局,四分「你不給我說法我就繼續嘆」。
「畢竟他才是這件事裡真正被構陷的人。」
駱山河直接打斷。
「行了,育良同志,咱們就別繞彎子了。」
他攏了攏領口,目光銳利。
「有什麼話,直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