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散場後,天已經徹底黑了。
00002號專車緩緩駛入省委家屬院。
高育良靠在后座,閉著眼,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今天這場會,打得漂亮。
「林重山啊林重山。」
「這滋味,不好受吧?」
高育良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眼神平靜。
漢東這盤棋,已經越來越清楚了。
「現在的漢東,不是誰想掀桌就能掀的。」
「鐘王兩家想拿漢東當盤菜,也得先問問我這個廚子答不答應。」
車子穩穩停在002號別墅門口。
高育良下車,整理了一下大衣,拎著公文包進門。
剛推開門,他就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
吳慧芬從客廳方向走出來。
她接過高育良脫下的外套,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眼神中更是帶著成年人之間那種看破不說破的微妙打量。
「回來了?」
吳慧芬的眼神在他臉上輕輕一掃。
高育良換鞋,淡淡道:「今天常委會開得久了些。」
「育良,今天家裡可是來了位稀客。」
吳慧芬聲音壓低了一點。
高育良手上動作一頓。
「誰?」
吳慧芬似笑非笑指了指客廳的方向。
「鍾小艾。」
「人家可是專門在客廳等了你快兩個小時了。」
高育良抬起頭。
「她?」
「這節骨眼上,她跑我這兒來幹什麼?」
吳慧芬十分識趣地拿起玄關處的挎包,順手穿上了一件風衣。
「學校那邊臨時有個緊急會議,我得趕過去處理一下。」
高育良看著她。
「這個點,學校還能有事?」
吳慧芬系上圍巾,笑意更深。
「高省長,您現在這麼忙,難道還要管漢東大學幾點開會?」
高育良沒說話。
吳慧芬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人家小艾今天打扮得挺正式。」
「你這個當老師的,好好接待。」
說完,她直接出門。
咔噠。
大門被她順手帶上。
屋裡只剩下高育良一個人站在玄關。
他眯了眯眼。
「吳老師這是……故意騰地方?」
「有意思。」
高育良把公文包放到柜上,慢慢走向客廳。
鍾家剛在祁同偉那裡碰了一鼻子灰。
侯亮平這條瘋狗也廢了。
「鍾小艾在這個時候孤身一人上門……」
「絕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高育良整理了一下衣領,面色恢復了一貫的儒雅從容,邁步走向客廳。
客廳里,鍾小艾聽到腳步聲,立刻站了起來。
她今天確實刻意打扮過。
一身淺色長裙,外面披著米白色羊絨大衣,頭髮柔順地垂在肩側。
領口微低,將她那屬於成熟少婦的曼妙身段勾勒得凹凸這致。
完全褪去了往日京城大小姐的那種高高在上和盛氣凌人。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出奇的恭敬與溫婉。
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是專門練過。
看人時帶著幾分委屈,幾分倔強,還有幾分恰到好處的敬畏。
「高老師,您回來了。」
鍾小艾微微低頭,聲音柔得幾乎能掐出水來。
「嗯。」
高育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這麼晚了,鍾主任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他徑直走到客廳主位上坐下,甚至沒有招呼對方坐下的意思。
鍾小艾沒有在意高育良的冷淡,自己乖巧地坐回沙發上。
「高老師,我是專程來給您拜個晚年的。」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微微抬起眼眸,神情顯得楚楚可憐。
「同時也為侯亮平那個蠢貨之前的狂妄和無知,向您鄭重道個歉。」
高育良抬了抬眼皮。
「侯亮平?」
「他不是已經和你們鍾家沒關係了嗎?」
鍾小艾抿了抿唇,聲音更低。
「是。」
「我跟他早就離婚了。」
「從法律上講,從政治上講,從家族關係上講,他以後的一切,都和鍾家沒有任何關係。」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茶壺,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道歉就不必了。」
「侯亮平咎由自取,一切都是他自己走出來的死路。」
鍾小艾立刻點頭附和。
「您說得對,所以......」
高育良放下茶杯,直接打斷了她還想東拉西扯的打算。
「鍾主任,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
「不必再兜圈子了。」
「大家都挺忙的,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客套話上。」
「這裡沒有外人,有話直說。」
鍾小艾沒有馬上回答。
反倒突然變得扭捏起來。
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兩抹極其不自然的潮紅。
那種神情,若換成普通男人,恐怕真要心頭一軟。
可高育良只是靜靜看著她。
鍾小艾低聲道:「高老師,其實有些話,我很多年前就想說了。」
高育良眉頭一動。
「哦?」
鍾小艾抬起頭,眼眶竟然紅了。
「當年我在漢大讀書的時候,很多人都以為我喜歡侯亮平。」
「其實不是。」
「我最喜歡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高育良沒接話。
鍾小艾像是終於鼓足勇氣,聲音輕了下去。
「我喜歡的,是那個站在講台上,如白楊樹一般挺拔堅韌的身影。」
「那時候,我剛進漢大。那個身影往台上一站,身姿如槍,輪廓硬朗,渾身都散發著陽剛之氣。」
「我那時候就在想,怎麼會有一個男人,可以這麼清醒,又這麼有力量。」
高育良眼神漸漸冷了。
鍾小艾卻像沒看見,繼續往高育良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只怪我當年太膽小,被禮法所限,不敢僭越表白。」
「最後我才瞎了眼,被侯亮平那個滿嘴油腔滑調的偽君子給騙了。」
一滴眼淚順著鍾小艾的眼角滑落。
「白白蹉跎了這麼多年青春,也錯過了我這輩子最崇拜的人。」
客廳里安靜下來。
這番表白直白露骨到了極點。
情緒衝擊力簡直爆表。
鍾小艾看著高育良,眼神含情,姿態放得極低。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表面不動聲色。
心裡卻冷笑連連。
「想讓我撞鐘?」
「鍾震國啊鍾震國。」
「你還真是黔驢技窮了。」
高育良在心底極度鄙夷。
「居然企圖拿一個離過婚的破鞋,來綁定漢東省省長?」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們鍾家,是真把天下男人都當侯亮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