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窈將玄冥帶回了舒家的府邸。
她的母親生她時難產去世,所有父親便格外疼愛她,從小錦衣玉食、吃穿不愁。
戰國時代對女性的束縛並不嚴苛,為了延續人口,官府甚至鼓勵寡婦再婚,無論平民貴族階級,離婚、改嫁、再嫁極為尋常。
而且女性可以參與紡織、農耕、經商勞作,日常出入街巷、市集是常態,和後世的程朱理學、宋明禮教是截然不同的畫風。
所有舒窈一天到晚出去浪也沒人管她。
雖然如此,她還是不敢向其他人暴露玄溟的存在。
因為他的瞳孔一看就不是人類,沒有人的眼睛會是紫色的,只有妖才會有。
她將玄溟藏在了自己的閨房中,讓小玉偷偷燒了熱水,又拿了藥來,要給他擦身子,因為他太髒了。
解開小不點的衣服後,舒窈開始認認真真地擦拭,從白白嫩嫩的臉蛋到膚如冷玉的身體,但奇怪的是,她聽不到玄溟的心跳。
奇怪,妖都是沒有心臟的麼?
玄溟雖然一直在發著高燒,但他很清楚女人在對他做什麼,妖的思維里,沒有人類之間的男女有別,更沒有情愛之說。
只有吃與被吃的關係。
他並不反感女人的觸碰,燒得迷迷糊糊間,只記得那雙撫摸他的手心,細膩又溫暖。
那種喜歡,似乎是一種本能。
只不過現在的他還不懂喜歡是什麼東西。
舒窈給小崽子餵了藥後,將他放在自己床上捂得嚴嚴實實後,再拉下床幔,吹滅了燭火。
「小姐,我們這樣能行嗎?他遲早會被人發現的。」
「那就等他們發現了再說。」
玄溟做了一個夢。
他不記得自己活了幾百年了,從一片虛無中誕生,像新生的嬰孩一樣在這個世界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很小很小的時候,他還很貪玩,尤其喜歡跑到人類聚集的地方,看他們播種、耕作和收穫,也看他們成長、嫁娶和死亡。
只不過他還不能藏好自己的龍角和尾巴,以至於每個看見他的人要麼尖叫著逃跑,要麼喊來捉妖師抓他。
可人的壽命太短暫了,他可能回去睡一覺,再醒來這裡的人便又變成了陌生的樣子。
後來,他終於成年了,能夠完美地化形和隱匿在人類中。
他跟著他們一起過熱鬧的元宵、看七夕的蓮燈,春去秋來,霜花落雪,數十年如一載。
直到此地的諸侯突然病重,傳聞是被妖祟吸食了腦髓,變成了呆滯的活死人,諸侯是君王最疼愛的弟弟,君王一怒,便召集各界的捉妖師前往此地,勢必要捉到害死兄弟的妖祟,殺掉復仇。
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
玄溟就是這樣被圍獵的,好在他僥倖逃脫,留下了一條命,可重傷後,他便無法再維持人形,只能化作初生的幼崽形態。
他以為自己快死了。
見慣了人類的死亡,他還是第一次嘗到真正的死亡是什麼味道。
好像也沒什麼特別,因為妖沒有痛覺。
血流逝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好冷,好冷,從第一次睜開眼看見這個陌生的世界,他就是一個龍。
看見了星星、月亮,還有野草、野花,現在,他又要一個龍閉上眼睛再沉睡了。
為什麼會有一種孤獨的感覺呢?他來這個世上,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可惜,妖空空如也的大腦,已經無法支撐他去思考更多。
直到他落入了一個柔軟又溫暖的懷抱。
像瀕死的魚兒等到了回潮的海水。
這是第一次有人擁抱他,他聽見了她的心跳,感受到了她的體溫,嗅到了她的味道。
很香。
她還親了自己。
很軟。
「睡吧,小乖乖。」
他有一點依賴上這樣的感覺,可惜,這都是夢。
他夢裡的女人消失了。
玄溟被噩夢嚇醒了,他睜開眼睛,小嘴急劇地喘著粗氣,頭頂只有白色的紗幔,他緊緊地攥著被子,柔軟厚實的被褥給他帶來了很多的安全感。
可還不夠。
他這才發現自己被一個陌生的女人摟在懷裡,烏髮如瀑,朱唇卷睫,睡得正香。
夢裡的女人出現在了眼前。
雕窗外,一道刺目的閃電剛好劈下,轟隆!
似雷公發了怒,讓玄溟本能地顫抖一瞬,妖都很怕雷電。
「做噩夢了?」
舒窈下意識摸了摸他的額頭,燒已經退了一些了,側過身,開始哄小不點睡覺。
「一隻豬,兩隻豬,三隻豬啊四隻豬.....五隻豬,六隻豬....啦啦啦....」
這還是以前舒窈從豬豬俠動畫片裡學的兒歌。
雖然玄溟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被她抱在懷裡,窗外的雨夜便不再寒冷。
他將臉,更深地,更深地,埋進了浸滿她味道的被窩裡。
第二天睡醒時,舒窈一低頭,就對上了一雙萌萌大大的眼睛,玄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就這樣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他的一頭黑色長髮洗過後,柔順地垂落臉龐,五官精緻,眸光清冷,簡直讓人越看越愛不釋手。
怎麼會有長得這麼萌帥萌帥的小正太!還是個冷臉掛。
舒窈忍不住又啵了一口,起床給他餵飯。
但她似乎忘記了,妖是不會吃人類的東西的,它們吃人。
「啊,張嘴。」
舒窈努力了半天,玄溟才肯喝下一小口甜粥。
這一口還是他看在她哄了他半天的份上,勉為其難地給她個面子。
舒窈沒能注意到,每次她移開視線去夾菜的時候,玄溟的視線都幽幽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一種盯上心儀獵物的目光。
他在想什麼?
這個女人聞起來這麼香,一定很好吃。
他要吃掉她,一點不剩。
此後的日子裡,玄溟就這樣待在舒窈的身邊養傷,每天都挨著女人睡覺,被她強行逼迫著喝苦到他味覺發麻的中藥。
有時候生氣了,他也會趁舒窈睡著後,亮出尖牙欲咬斷她的脖子,想要吃掉她。
可每次尖牙剛剛戳破皮膚,見到女人的眉頭下意識緊蹙時,他又立刻鬆開了嘴。
En...等他傷好了,不用再維持這副幼崽形態後,再吃掉她也不遲。
玄溟就這樣說服自己。
幻境中的時間流速比現實世界要快很多,一晃一個月過去了。
玄溟的傷已經好了大半,這天清晨,小玉在給舒窈梳妝打扮時,發現玄溟一直在看鏡子裡只穿著裡衣的舒窈。
「小姐,雖然說他還小,但畢竟也是個男孩,應該分床睡了。」
小玉的提醒是出於正常人的思維,她當然不知道舒窈認識玄溟,於是為了避嫌,當天晚上她就把小不點放到一旁的小床上去了。
可他已經習慣了,和她一起睡。
習慣是一個很可怕的事情。
深夜,玄溟無視女人的警告,又偷偷地爬上了床尾,他悄悄地鑽進被窩,拱啊拱,直到在舒窈懷裡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才心滿意足地入睡。
臭女人,她怎麼可以不抱著他睡!
他越想越生氣,於是去咬舒窈的手指,可一聽見她吃痛的聲音,他又不敢咬了,輕輕地含著。
玄溟越來越黏她,甚至開始一見不到她就著急。
妖這種生物沒什麼思維,喜歡你,就要一直纏著你,纏到死,纏到生生世世。
意外還是來了,捉妖隊追查到了舒府。
皇都來的官職人員,父親不敢怠慢,設宴招待後,又安排了住宿。
舒窈在小院裡燒沾了玄溟味道的衣服時,捉妖隊就已經粗暴地闖入,將她的小屋翻了個底朝天。
羅盤顯示聚集的妖氣就在這裡,他們沒有找到玄溟,因為他提前躲起來了。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遲早會被發現的,為了玄溟的安全,她只能狠下心將他送走。
反正他的傷也快好了 。
可玄溟不肯走,躲在她的衣櫃裡不出來,舒窈只好蹲下身哄騙他:
「小乖乖,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