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
二蛋?
好像是叫做這個名字,畢竟早些年在村裡的時候,娘說了,我一頓可以吃兩個蛋,是個十足的大饞小子,所以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用了很多很多年。
甚至後來有人給我起了大名,卻也忘記了,只是讓大家繼續稱呼我為二蛋。
我們現在在哪裡。
我低頭看向了手中的槍。
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全是泥點子,還有血點子。
可是偏偏,手上的這桿槍,被擦得很亮。
很亮。
我想起來了。
我們現在在鄂北,連長帶著我們躲在敵人的後方。
我們躲在山林之中,等待著一個機會。
一個狠狠從那群畜牲身上咬下一塊肉的機會。
我用一塊破布綁在手上,緊了緊自己的綁腿,抬起頭來。
身邊的戰友們看上去都很瘦,大概是和我一樣,很久沒有吃到東西了。
我們正在休息,這是我們三天以來第一次坐下來休息,養精蓄銳。
因為前面是一塊地方,一塊補給的地方。
黑夜一點點降臨,火把在山谷之中亮起。
煤油的氣味順著風,飄了很遠很遠。
但是不止,不止煤油的氣味。
還有罐頭的味道,還有火藥的氣味。
那是一個補給點,一個...倭寇的補給點。
我們的目標,是打下這個補給點,斷了倭寇的這條補給線。
「二蛋。」
我打了個抖,轉頭看向了身邊的戰友。
「想什麼呢,二蛋。」
「我在想啊。」我的眼睛看著手上的地蘿蔔,這是來之不易的糧食,是之前從倭寇的營地里搶來的。
我啃了一口,聲音清脆,汁水好像不大充足。
然後我開口說道。
「我在想,什麼時候能回家。」
「我還記得我家是個不大的村子,地方很偏僻,可能連倭寇都不會過去吧。」
「等到我回了家,我就能找娘聊聊天,幫娘生個火。」
「那個時候,大家都會有的吃。」
「你說是吧。」我看向了戰友。
「而且,我家很安全的。」
「畢竟,那個地方,甚至沒有什麼戰略價值。」
「是這個詞吧,指導員是這麼說的。」我三倆口啃完了手上的地蘿蔔,抱著手中的槍,靠在了身後的大樹上。
透過樹的縫隙,看著天空。
星星很亮。
只是被樹葉遮住了許多,才導致沒有那麼好看。
夜空很美,只是因為疲憊,才沒時間靜下來看看這天空。
我笑了一聲。
把那頂老舊的帽子往下壓了一點。
任由那充滿汗臭味的帽子擋住了滿天星空。
我們還能休息一會兒,要抓緊時間。
這片星空啊,以後有的是時間看。
「二蛋,二蛋。」
戰友聲音響起的那一刻,我已經徹底醒了,把帽子戴正,看了一眼綁腿,握住了手中的槍。
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不過沒關係,像我們這樣的游擊戰士,最不怕的就是惡劣的天氣。
因為這樣得到天氣,我們的敵人會放鬆戒備。
在他們的眼裡,在這樣的天氣,就算是再誇張的隊伍,都不可能從哪個犄角旮旯里鑽出來,給他們致命一擊。
但是,我們就是那支隊伍。
鞋子踩在泥濘的地面上,隱藏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之中。
雨聲和風聲會幫助我們隱藏腳步。
手上的刀會是最簡單有力的武器。
背上的槍隨時可以抽出來,擊斃遠處的敵人。
我做好了準備。
不。
我們,都做好了準備。
雨天的進攻幾乎出乎預料的順利。
我們用刀殺死了哨兵,用槍殺死了看守者。
這片不小的營地,竟然只有寥寥數十人。
連長和指導員顯然都有點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
倭寇狡猾,還帶著難以言喻的噁心。
所以我們都不相信。
我抬起頭來,眼睛睜大,「趴下!」
預料之中的爆炸沒有傳來。
掉在邊上的手榴彈裡面似乎沒有火藥,那是一個鐵皮罐子。
裡面正在往外面噴著綠色的氣體。
我不認識這個東西。
指導員下意識地高喊出聲,「所有人往外撤!捂住口鼻!」
大家習慣了第一時間聽從指導員的命令,但是在這個時間點卻不知道為什麼...
我好像沒法活動我的身子。
整個身子似乎是都僵硬了。
那是一種極端的痛苦,極端地僵硬。
就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你的血液,從你的骨頭裡一點點伸進去,讓你的身子變得腐朽。
我聽到了指導員的那句話。
那是毒氣。
毒是什麼我知道。
可是,什麼是毒氣,我不知道。
然後一點點地,架起了手中的槍。
子彈是一直上好的。
身體幾乎要徹底垮下去了。
但是心裡有什麼東西,還在跳動著。
直到眼前出現了一群人,戴著從來沒有見過的古怪面具,穿著從來沒見過的古怪衣服。
但是再古怪的衣服,都擋不住一顆子彈。
清脆的槍聲在這片毒霧中響起。
下一刻,猩紅的血光炸了出來。
一個手中端著我看不懂儀器的傢伙胸口被打穿,跪倒在了地上。
我的手一松,手上的槍落在了地上。
每一次呼吸都已經是一種折磨了。
我的皮膚已經變得坑坑窪窪,那是被那層毒氣腐蝕的。
其實啊,我的槍好像也被那層毒氣腐朽了。
可是它很爭氣哦。
它還是安安穩穩地打出了那一槍,就像是過去的每一槍一樣。
指導員說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血賺。
現在看來。
夠本了。
我閉上了眼睛。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似乎是聽到那倭寇的首領在嘰里咕嚕地說著什麼。
可是,我已經失去了意識。
在「我」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
遠在三百多年後的蕭穗,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地上,看著星空。
因為在湖泊邊上,所以沒有樹木擋著他們。
所以,正好能夠看到完整的夜空。
確實很美。
和三百多年前一樣。
畢竟,在某種程度上。
我們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
蕭穗閉上眼睛,摸了摸眼角。
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淚水浸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