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考試轉瞬落幕,千餘名考生依次交卷離場。
走出考棚的上千名考生神態各不相同。
有人下筆順暢,考完一身輕鬆,腳步輕快滿面笑意;有人考題卡殼,眉頭擰成一團,臉色沉沉悶悶;還有人心裡沒底,來回踱步,滿心忐忑不安。
考場外早早圍了各書院的教書夫子與等候的學子,三五成群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全都在猜測這次聯考排名,四下議論聲此起彼伏。
嶽麓書院一眾學子向來心氣高傲,自認書院積澱冠絕全湘,篤定榜單前列大半都會被自家收入囊中。
「不用多想,本次榜首,鐵定就在咱們嶽麓書院的劉大成、周懷安、康守仁三位師兄裡頭!」
一旁幾名城南學子聽得不服,立刻上前爭辯:「話別說得太滿,我們城南的張興、沈清辭、謝成陽,個個都是頂尖人才,同樣有奪魁的本事!」
嶽麓學子人多勢眾,聞言鬨笑出聲:「沈清辭還算小有名氣,剩下兩個人聽都沒聽過,憑什麼和咱們嶽麓三大才子比拼?」
「區區城南,也敢在咱們面前放話,未免太過不自量力。」
城南學子被對方言語擠兌,臉上掛不住,當即硬氣回懟:「我們城南往年聯考也出過榜首,歷屆從咱們書院走出去的鄉試解元,少說也有好幾位!」
「哈哈,你這是要跟我們嶽麓比解元數量嗎?湖南歷年鄉試解元,三成以上都出自我們嶽麓!你們城南出過的解元加起來也不過一手之數。」 兩邊唇槍舌劍,吵得熱火朝天。
長沙府學、楚湘、湘江、瀟湘等書院的學子站在外圍則默默觀望,誰也不願摻和兩家的爭執,生怕戰火引到自家頭上。
眾人嘴上不說話,心底卻暗自盼望,自家書院能冒出一位奇才,一舉壓過嶽麓、城南兩大書院,挫一挫兩邊動輒攀比炫耀的氣焰,最好這奇才就是自己本人。
在其他書院的學子眼裡,兩大書院學子看似在當眾爭執,其實就是借著爭執當眾顯擺。
什麼叫「你們城南出過的解元加起來也不過一手之數!」 聽聽,這是人話嘛?我們書院中過的舉人都沒有一手之數!
除了參考的秀才,一眾授課夫子和大儒們也在私下暗自預判名次,普遍覺得前三甲只會在嶽麓、城南、長沙府學之間誕生。
嶽麓三大才子劉大成、周懷安、康守仁,府學頭號才子穆華遠,城南翹楚沈清辭,全是圈內公認的奪冠熱門。
唯獨張興,平日裡不愛參加文會詩宴,沒有什麼高雅詩作或與名妓的風流事跡流傳在外。
除了城南書院朝夕相處的同窗與師長,絕大多數人壓根沒把他列入爭魁人選。
考場閱卷緊接著有條不紊地展開,十多家書院抽調名師閱卷,試卷統一糊名隱去籍貫姓名,層層覆核校驗,杜絕任何徇私的可能。
另一邊,張興考完試便返回城南後山竹居,照常跟著陸景淵修習課業。
陸景淵抬眼看向弟子,只問了一句:「子盛,書院聯考發揮如何?」
張興微微躬身:「「陸師,弟子感覺自己答的不錯。」
得到答覆之後,陸景淵便不再追問考試細節,師徒二人當即切入正題,開啟針對性的鄉試專項輔導。
鄉試備考進入關鍵時段,不光陸景淵單獨給張興開小課,長沙城內大大小小書院,全都開設了鄉試特訓課堂,和前年寶慶府院考前遍地開班授課的景象如出一轍。
只是所有開班的先生、準備報名的學子,全都在等著聯考榜單落地,用這次聯考成績當做參考,再決定後續的學習方向。
時日一晃到了正月底,萬眾翹首以盼的聯考榜單正式張貼公示。
榜單亮相的一瞬間,長沙士林當場譁然,圍觀之人個個瞠目結舌,讚嘆聲、詫異聲此起彼伏。
高居榜首之人,既不是萬眾看好的嶽麓三大才子,也不是城南第一才子沈清辭或長沙府學的翹楚穆華遠,竟是素來在外默默無聞的城南學子 張興!
張興的四書五經八股章法嚴謹、說理通透、用詞精煉、立意高遠,尤其是其本經《春秋》制義,跳出前人固有論調,見解獨到深刻,他的糊名考卷收穫所有閱卷儒師一致盛讚,被公認為本屆聯考的五經第一佳作。
再加上三篇時務策同樣出彩,立論務實、條理明晰,舉措貼合民情、落地可行。
靠著通篇過硬的文筆,張興以絕對優勢力壓群雄,一舉拿下聯考榜首。
不光外面的看榜人驚訝,就是在考場內,名次剛敲定時,嶽麓書院以秦監院為首的幾名先生也是滿心詫異,一開榜就連連質疑榜單結果。
就算看過張興的全套文章,依舊難以相信一個無名小輩能寫出這般上乘佳作。
到了此時,一直在旁看戲的楊山長才上前為張興開口解釋:「張興此子在外的確極少拋頭露面,很多人沒有聽過他的名字,可在我們城南,他可是人人皆知書院榜首。
張興進書院這兩年,無論是年終大考還是平時的月度考核,他都多次拔得頭籌。
再者,諸位可能不知道,這張興乃是前國子監司業、當世大儒陸景淵先生的入室弟子。
陸景淵陸公的身份,大家都知道吧?
張興作為他的弟子,能寫出這份制義,本就在情理之中。」
陸景淵的官位倒是其次,他的儒家宗師身份,特別是在研究《春秋》方面的權威在場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一直居於主位的湖南學政呂望南聽到這裡,想起自己在任學政的這些年,嶽麓書院仗著自己天下第一書院的名頭,沒少對自己的政策說三道四,甚至陽奉陰違。
他嘴角一笑,跟在楊山長後面附和道:「楊山長所言不假,張興是本官前年親自圈定的寶慶府案首,彼時他方才十六歲,行文見識就已經遠超同齡書生,如今又在城南書院苦讀了將近兩年,有如此水平實屬正常。」
隨後呂望南話鋒一轉,用暗含著幾分嘲諷的語氣說道:「秦監院覺得此人籍籍無名,想來平日裡只盯著自家書院門生,疏於留意長沙其他書院的英才,眼界難免受限了。」
有了楊山長和呂學政的解釋,眾人收起了對張興奪得榜首的質疑。
經此一考,張興之名終於傳遍長沙,聞名於全湘。
正在午睡的陸景淵也被吵醒,他詢問張興發生了什麼事,張興頭也沒抬,繼續翻著書,輕輕說道:「沒什麼事,不過是弟子得了書院聯考的第一名榜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