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景堯眼中,張興的價值,放眼整個大明朝堂的年輕士子裡,幾乎無人能及。
他出身寒門,無任何家世依仗,一路過關斬將,連中案首,解元、榜眼,完整闖過鄉試、會試、殿試全套科考流程。
各級考場的規則、考官的喜好、應試的訣竅、策論的門道,他全都爛熟於心。
更難得的是,他如今是當朝在編翰林,身份正統、名頭響亮,是實打實的新晉文林翹楚。
由他親手編撰會試、殿試的高階策論專著,當世同齡人里無人能出其右。
一旦刊行面世,必然風靡天下,穩穩暢銷十年以上,根本不愁銷路。
思慮至此,蘇景堯特意補了一句,把合作底線說得分明:「榜眼公若是人手不足,想請旁人協助編書,我書局絕不干涉。但全書主編署名,必須是榜眼公本人。」
張興瞬間看透了對方的心思。
蘇景堯要的是他的榜眼名頭、翰林身份背書,保證書籍正統權威、賣爆市場;
而他要的是安穩豐厚、來路正當的長久收入。
各取所需,互利共贏。
張興當即坦然應允。
這筆合作,對他而言堪稱百利無一害。
翰林院的差事清閒安穩,日常多有餘暇讀書著文、打磨學識。
編撰這部策論典籍,一來可以沉澱自身學問,梳理時政認知;
二來能拿到長期、穩定、源源不斷的豐厚分紅;
三來還能幫襯生活拮据的丁師兄,緩解對方一家老小的生計壓力,妥妥的一舉三得。
他心裡也十分清醒,這種頂級科考紅利,終究吃不了幾屆。
等下一屆科舉出新名士、新文風,世人的應試喜好也會隨之改變,自己的這套典籍,自然會被新作取代。
趁眼下風頭正盛,踏實賺一筆安穩家底,已是最好的結果。
商談合作後,賓主盡歡。
送走蘇景堯後,張興看著自己手裡的一堆銀票和滿屋雅致的禮物,心中底氣十足。
他壓下心中欣喜,簡單收拾妥當,隨即動身前往師兄丁以輝的宅院登門拜訪。
丁以輝的住處十分樸素,只是京城隨處可見的普通小民宅,算不上闊綽,甚至略顯侷促。
二人進屋落座、烹茶閒談過後,張興直言不諱,將蘇景堯千里入京、邀約自己編撰會試殿試策論講義的事,全盤告知丁以輝,並主動提出,想拉著師兄一同執筆合著。
不料聽完這話,丁以輝當即面露遲疑,連連搖頭推辭。
「子盛,不妥。
這般高階廷試策論典籍,歷來都是儒林元老、文壇巨擘才有資格動筆。
你我不過新晉翰林,資歷尚淺、根基尚淺,貿然刊印此類科考權威用書,恐怕會引來士林非議,惹人詬病。」
張興早料到他會有這份顧慮,神色從容,緩緩開口勸解。
「師兄此言差矣。老前輩們學問固然精深,但早已遠離考場數十年,不懂當下科考的新風向,新規矩。」
「反觀你我,剛剛親身走完會試、殿試的全部流程,最清楚如今考官的閱卷偏好、策論破題門道、時政立論重點。
我們寫出來的內容,貼合當下科考實情,時效性和實用性,遠非那些老舊古籍可比。」
他又拿自己過往經歷舉例,打消對方的顧慮:「當初我剛考中解元,不過一介舉人身份,便編撰過院試、鄉試的備考講義。
彼時也有人質疑我資歷不足,可成書之後,在湖南全境廣為流傳,實實在在幫了無數寒門士子,銷路一直極好。
師兄,小弟估計咱們的合著寫出來 後,前五年間每年到手的分紅至少有二百兩。」
說完張興向丁以輝比了個數!
丁以輝聞言陷入沉默,眉宇間滿是為難。
他現在家中負擔極重,原本就有妻子和兩個女兒要養,年過三十後因為沒有男嗣又納了妾室,新近添了幼子。
一家六七口人,全靠他七品翰林的微薄俸祿餬口度日,日子過得常年拮据窘迫。
這份編書的稿酬分紅,對旁人而言或許只是錦上添花,對他而言,卻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雪中送炭。
可是士林資歷的顧慮,依舊死死卡在他心頭,讓他遲遲不敢應下。
張興一眼看穿了他的糾結,乾脆直接拋出誠意條件:「師兄若是願意一同執筆,書局的所有稿酬分紅,你我二人五五平分。」
丁以輝聞言大驚,當即擺手堅決推辭,神色懇切又真誠:
「萬萬不可!這樁合作是你憑榜眼名頭、自身學識換來的機緣,全書也需你主持大局、定調把控。
我不過是搭把手輔助執筆,怎能平白分走一半紅利?三七、二八我便已然知足,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二人來回推讓數次。
張興深知丁以輝臉皮薄、性子正直,不願占自己便宜,更不肯心安理得拿走對半收益,便不再強行堅持五五分成。
最終二人敲定分成比例:張興拿七成,統籌全局;丁以輝拿三成,輔助執筆。
收益敲定後,二人又細緻劃分了分工。
張興負責全書整體基調把控、篩選歷年經典真題、撰寫殿試策論核心內容,掌握全書的質量與框架;
丁以輝則專注整理批註、打磨會試策論篇目,所有書稿完成後,統一交付南方書局刊刻付印。
商議妥當,張興辭別丁以輝,一路緩步返回自己租住的小院。
回到屋內,他取出收好的銀票,又仔細清點了兩遍,點完之後,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入朝為官至今,始終恪守本心,清貧自持。
翰林院俸祿本就微薄,不願攀附權貴、不願撈取偏門灰色收入的情況下,僅靠官俸,只能勉強餬口度日,在京城過得步步拘謹。
如今靠著編撰科考講義,尋到了一條來路正當、乾淨體面、收益豐厚的長久進項。
不靠權貴饋贈、不沾官場污穢,純憑自己筆下學識換得銀錢,每一分收入都來得坦蕩安穩。
有了這筆家底托底,他再也不用為柴米油鹽奔波發愁,不必為生計被迫迎合派系、依附權貴,終於有足夠底氣,安穩熬過入仕最初最艱難的歲月。
想到這裡,張興心頭的大石徹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