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對首輔胡唯正說要全力支持他繼續推行新政,並不只是口頭說說,
嘉治帝抬了抬手,馬上給出了具體措施:
「朕會即刻下一道明旨,向朝野宣示,朝廷推行吏治與財政革新的決心不會動搖。
各部、各地方衙門,不得推諉搪塞新政政令。」
說完這番話,他目光看向躬身階下的胡惟正,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朕許你兩件事。
「其一,吏部尚書一職,朕決意起用陸浩。
此人久為南洋海外省總督,在海外屬地考核官吏、整肅僚屬頗有一套,辦事剛猛務實,不沾朝中各大派系。
等他來京就職之後,便由陸浩主持內外官員的考課考勤,京中各部院,天下地方官吏,按期核查功過實績。
凡是庸碌無為、荒廢職守者,吏部可直接依照考課規制予以降調處置,
若是官吏實心辦事,政績優勝、民生治理卓著,吏部同樣可以據實上報,予以記功、拔擢升轉。
此事,由你代表內閣與陸浩會同主持。」
「其二,但凡中央部院、地方封疆大吏,有心推諉新政、消極搪塞、怠誤政令者,內閣可會同都察院,一同據實上奏,彈劾追責。
都察院蕭默素來以糾察貪腐,彈劾怠惰為任,他定會助你彈劾推諉之徒。」
嘉治帝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吏部憑考課定黜陟,甄別庸碌怠業;都察院憑律法行糾彈,懲治違令抗旨。
一邊考核業績,一邊糾察罪過。
但凡查實,懲處絕不姑息。
朕給你們這份權柄,便是要徹底掃清新政前路的所有阻礙。」
胡惟正心中驟然一凜,瞬間讀懂了帝王的深意。
起用南洋歸來的陸浩執掌吏部,主持百官考課,陸瀛久在海外,在京中沒有盤根錯節的故舊私黨,可以幫自己落實官吏考核,從制度上推動吏治革新。
可陸浩是天子一手自海外調回的重臣,並非自己門下,吏部考課大權,並不完全歸於自己掌控。
而左都御史蕭默掌都察院風憲之權,能夠查貪腐、糾怠工,配合自己彈劾阻撓新政的官員。
但參劾必須二人聯名上奏,蕭默手握覆核之權,既可以幫他掃清障礙,也能夠監視、制衡自己,防止他借新政之名打擊異己、擴張相權。
一邊又用陸浩、蕭默這兩個不屬於自己派系的天子近臣,拆分權力,處處設下牽制。
恩威並施,給權亦設防,正是帝王駕馭臣下的手段。
胡惟正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能躬身叩首:「臣謝陛下支持,臣必當與陸尚書、蕭都御史同心協力,不負陛下託付。」
朝臣盡數退去,偌大的御書房內,只剩嘉治帝一人獨坐御案之後。
殿內燭火輕輕搖曳,方才面對首輔的溫和安撫盡數斂去,帝王眼底只剩深沉的權衡與算計。
制衡二字,從來都是帝王馭馭天下、穩固皇權的核心真諦。
早年重用浙黨劉世芳,便是如此。
一邊授以大權、委以重任,一邊不斷拔擢其他派系與之抗衡,絕不允許單一勢力一家獨大、架空皇權。
如今對待胡惟正,依舊是這套帝王心術。
他需要胡惟正這把鋒利利刃,大刀闊斧整頓吏治、改革財稅,滌盪朝堂百年積弊。
但他絕不允許首輔權勢無限膨脹,凌駕皇權之上。
讓胡惟正主理新政,卻將官吏考核權分一半給吏部,彈劾權分出一半給到都察院。
吏部和都察院既能幫著清掃新政阻力,又能時刻監督、制衡內閣,防止首輔徇私擅權。
再加上儲位懸置,三位親王暗中博弈、相互牽制,多方勢力互相制衡、誰都無法一家獨大,他的皇權才能穩如泰山、牢牢在手。
御書房外,晚風微涼。
胡惟正緩步踏出宮門,立於高大冰冷的宮牆之下,心底忍不住長長一嘆。
他看得太過透徹。
昔日的他,是陛下用來扳倒浙黨的一柄利刃。
如今浙黨覆滅、朝堂洗牌完畢,他身居首輔高位、權傾朝野,自然也就成了帝王需要制衡的下一個目標。
他入閣拜相、登頂首輔,尚且不足半年,帝王的制衡之術,便已然精準落到了自己頭上。
陛下給權又分權的舉動,就是最直白的信號。
從今往後,他在推行新政便再也不能隨心所欲、放手施為。
胡惟正心底難免生出幾分悵然與落寞。
當今陛下執政二十餘年,心思深沉、手段老道,早已褪去青年君王的銳氣與赤誠,再不會全然放手託付、任由臣子施展抱負,成就一場轟轟烈烈的全盤革新。
如今朝堂每一步新政、每一次人事調動,都摻雜著極致的權術平衡、藏著層層後手。
短暫悵然過後,胡惟正迅速收斂心緒,暗自給自己打氣。
縱使君心多權衡、前路多阻礙,可新政終究拿到了聖諭許可,手握彈劾阻撓官員的權柄,依舊大有可為。
無論前路何等艱難,這場吏治與財稅的革新,他都必須拼盡全力推行到底。
一念至此,他抬手輕輕攏了攏身上的官袍,抬步朝著內閣值房穩步走去。
風起朝堂,暗流洶湧。
這盤關乎國運、關乎儲位、關乎新政的朝堂大棋,才剛剛正式鋪開!
御書房內嘉治帝的指尖輕輕敲擊案面,神色淡漠。
他的心思從胡唯正推行新政之事想到了最讓他頭痛的立儲之事。
連日來,入宮勸諫立儲的大臣絡繹不絕、走馬燈一般。
這些人里,誠然有心繫社稷、為公進言的忠直之臣,可更多的是心懷私念、投機取巧之徒。
嘴上滿口家國大義、宗廟社稷,心底打的全是提前押注儲君、博取從龍富貴的算盤。
當面義正詞嚴,私下卻遊走於各皇子府邸、暗中攀附鑽營。
身居帝位二十餘年,這般人心百態、官場伎倆,嘉治帝早已見得太多,心底只覺乏味厭煩。
恍惚之間,前些日子和張興的偶然對話,再度浮上心頭。
那個年不滿二十,初入仕途的新科榜眼現在不過是七品翰林編修。
自己那天一時興起,居然問起了張興對立儲的看法。
面對自己的問詢,張興不攀附偏袒任何一位皇子,沒有半分投機討好的姿態,只懇切懇請自己儘早定下儲君,平息朝堂內外的紛爭。
這般不偏不倚,不押注任何一方的態度,恰恰是嘉治帝現在最欣賞的臣子品性。
只是嘉治帝心性深沉,從不以一次言行定人品。
嘴上說得光明磊落的官員,朝堂之上比比皆是,誰也不敢保證,張興是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嘴上中立為公,私下早已暗中投靠了某位皇子。
只不過,這個少年身上,尚未沾染濃重的官場油滑習氣,或許,真的能給自己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