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至此,嘉治帝眼底生出幾分興致,側頭看向身側總管大太監黃芳。
「黃芳,查一查張興近日的境況。
他私下可有投靠哪位皇子?或是與哪一派大臣暗中往來、結黨營私?」
黃芳微微一怔。
監察司平日裡重點監察的,都是部堂大員、宗室權貴、封疆大吏,或者熱點人物。
張興區區七品翰林編修,本不在重點監控名單之中。
只是陛下有兩次對張興這個編修表現出讚賞,他便多留了心思,特意吩咐監察司順帶留意此人動向。
「陛下,奴才即刻調取卷宗查驗。」
片刻之後,內侍捧著監察卷宗匯報。
黃芳躬身細細查看,隨即朗聲回奏:「回陛下,據鎮察司近日記錄,張興每日按時入值下值,私下僅與沈清辭等二三同科好友,以及向志輝等同門有所往來,登門拜訪者寥寥無幾。
並未發現有任何私下攀附皇子、結交朝堂派系的跡象。」
嘉治帝聽完匯報,指尖敲擊案面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嘴上勸朕早定儲位,結束紛爭,行動上便果真置身紛爭之外,言行合一,倒是難得。」
沉吟片刻,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緩緩降下口諭:
「傳朕旨意。恭、肅、睿三位親王入翰林院聽講治學,增設伴讀一員,隨侍三位親王一同課業、陪讀論學。」
黃芳聞言,立刻躬身請示:「陛下,此差事可是直接下旨,委任張編修?」
嘉治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惡趣味,輕輕擺了擺手。
「不必直接點名。只對外宣告增設伴讀空缺,交由內閣與翰林院共同舉薦甄選即可。」
黃芳瞬間領會帝王心思,他臉上也露出一絲惡趣之笑:「奴才明白。奴才傳旨時會把條件說的具體一點,但不會點名張大人。」
旨意很快從大內傳出,迅速傳遍整個翰林院。
一時間,整座館閣人心浮動、暗流涌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當上三位親王的翰林伴讀,等同於一腳直接踏入儲位爭鬥的核心棋局。
若是能借伴讀之機博取某位皇子賞識,便是一步登天,直通未來朝堂高位的天大機緣。
一時間,無數翰林官員躍躍欲試、爭相謀劃。
可唯獨張興,聽聞消息後心底一陣發沉,只覺棘手無比。
他一心避禍、只求安穩,可這場席捲整個朝堂的儲位旋渦,終究還是要強行將他捲入其中,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張興值房之內,聽聞消息時,他正整理前代史料,筆尖微微一頓。
他暗自輕嘆。
本只想安安靜靜做個翰林編修,埋頭修書、靜待兩位夫人來京。
可眼下這場席捲朝堂的立儲大局,看樣子,未必能容他一直置身事外。
果然,很快就有風聲傳出來,翰林院會挑選一批學識出眾官員,供皇帝挑選充當皇子侍講,張興身為新科榜眼,記性佳、博覽典籍,名字極有可能被送入候選名單;
消息在翰林院傳開沒幾日,掌院學士溫松年便遣人來喚張興前往學士的值院。
跨進門時,溫松年正立於窗前翻閱一冊備選名冊,見張興入內,抬手示意他落座,沒有多餘寒暄,徑直說起皇子擇選翰林伴讀一事。
「子盛,你想必已經聽聞,陛下定下規矩,令二、五、七三位皇子入翰林院隨學士研習經史政務,還要挑選一名年輕的翰林官員充任伴讀。
你的名字,已經列入備選名冊之內。」
張興心頭微微一沉,面上依舊從容肅穆,垂首靜聽下文。
溫松年緩緩道:「此番備選之人不少,一甲三名盡數在冊,狀元廖文淵、探花陳景明皆在其中,另有數位資歷深厚的翰林、新晉庶吉士一併納入考量。
只是你要明白,這伴讀一職,乃是陛下近日心中臨時起意增設,並非長久定例,不一定能攀龍附鳳,反而有一定轉入旋渦的風險。
你踏實待命、安分履職即可,不必過度鑽營,也無需心生惶恐。」
身為翰林院掌院學士,他的這番話點到即止。
張興輕輕頷首,心中記下這一層關鍵分寸。
可即便權重有限,朝堂之上的拉扯依舊不曾停歇。
禮部尚書鄭懷義,第一時間主動出手運作,極力舉薦自己的門生,上一屆殿試的二甲進士周彥正。
這周彥正出身浙江的官宦世家,父輩世代為官,根基深厚。
其人年少有才、文采斐然,文筆工整老練,是鄭懷義最看重的得意門生,更是鄭懷義安插在翰林院的一枚棋子。
若是能夠近身陪伴皇子,往後便能借著講讀之機潛移默化傳遞政見,鄭懷義為此數次在內閣中提及此人,極力遊說。
他暗自認定,這個伴讀位置本該落在自己門生身上,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全力爭取。
首輔胡惟正同樣對這個伴讀位置有所關注,畢竟這可能可為未來儲君的心腹。
本屆的狀元廖文淵早早主動登門拜謁,一心想要謀求這個伴讀差事。
胡惟正起初也動過念頭,廖文淵傾心依附於他,若能伴侍皇子,對自己一派自然大有裨益。
各方暗流涌動,人選幾番權衡,才過了不到三天,一度傳出不同說法,名單數次搖擺不定,一時間流言四起,館內眾人議論紛紛,誰也猜不到天子最終傾向。
沒過多久,胡惟正收到大內傳來的隱晦口風,嘉治帝心中偏向張興。
胡惟正得知之後稍加思忖,便主動收手,不再繼續舉薦廖文淵。
張興雖不曾投靠自己,可從會試和殿試來論也是自己的弟子。
論淵源,算是陸景淵一脈,陸景淵昔日曾為東宮講官,和他素來沒有衝突。
況且這差事終究是陛下臨時增設,並非樞要重職,強行和聖意相爭得不償失。
何況他給廖文淵規劃的路線是希望借他的狀元名號和年輕衝勁,推動淘汰冗官方案落地。
與其逆勢而為惹陛下猜忌,不如順水推舟,靜觀變化。
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偏向保守一派的老臣,聯名舉薦另一名年近四十的檢討,認為年長官員閱歷更深,更適合輔助訓導皇子。
幾份舉薦條陳先後送入宮中,朝堂博弈層層疊加,人選遲遲沒有敲定,足足拉扯了十來天。
直到三位皇子馬上要開始進行系統學習的前兩天,嘉治帝問黃芳:「那張興近日可有什麼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