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全然沒留意在場四人各異的神色,趁著課堂沉寂的空檔,從容開口,道出了自己思慮已久的補虧之法。
「回首輔大人,學生以為,想要填補國庫虧空,增收之法可分為兩類。
一類是即刻就能落地、短期見效的實操之策,一類是長遠布局、細水長流的固本之法。」
他條理清晰,緩緩道來,句句貼合當下朝堂實情。
「先說短期可速行的法子。第一,盤活全國閒置官產。」
「學生早年在地方求學,親眼所見,如今內府、六部以及各府縣,留存著大量閒置官田、空置官鋪,還有驛站沿線的臨街鋪面。
這些實打實的官府產業,常年無人打理,要麼白白荒廢,要麼被地方官吏私下占據、中飽私囊,朝廷一分收益都拿不到。」
「學生以為,無需變賣官產、變賣祖業,只需徹底清查確權,統一對外招租。
官田租給農戶耕種,官鋪租給商賈經營。
官府無需投入額外人力物力,短短數月,便能有穩定租銀源源不斷入庫。」
這一條思路,正是張興殿試策論中的核心觀點,此刻拿來應答,恰到好處,穩妥又貼合朝政。
「其二,規整榷場商貿,推行官方許可經營制度。」
「如今茶、酒等行業雖有官方榷稅,但規制混亂、執行鬆散。
民間大量私釀、私茶肆意流通,完美避開賦稅,導致朝廷稅源大量流失。」
「與其加重稅率、逼迫民間鋌而走險走私逃稅,不如簡化規制、公開放權。
由官府統一發放經營牌照,商賈依規繳納牌照銀兩,便可合法經商。
嚴打無牌私販,規範行業秩序。」
「如此一來,朝廷能穩穩收下一筆特許稅費,商賈有合法經營的門路,百姓也不用承受苛稅重壓,三方皆贏。」
這套思路,源自張興前世的現代許可制度,只是巧妙貼合了本朝鹽鐵專賣的雛形,順勢推廣到茶、酒等民生行業,新穎卻不突兀。
「其三,規整海外通商,做大南洋海貿稅源。」
「七殿下方才所言開拓南洋稅源,方向全然沒錯,但一味增設口岸、強行抬高關稅,只會逼得海商大肆走私,看似增收,實則稅源盡失,徒有虛名。」
「學生之見,不應硬刮硬收,而是規整港口、專設通商管理衙門,統一登記本土海商與外番客商,分級定稅、規範抽成、嚴查走私。」
「同時大力鼓勵本土貨品出海,將我大順的絲綢、瓷器、鐵器銷往南洋、東洋,把海外白銀源源不斷引入國內。
商貿越是流通繁盛,國庫的稅銀收益自然水漲船高,這才是長久的海貿增收之道。」
講完三條短期速效之策,張興話鋒一轉,道出了自己壓在心底、更為長遠的頂層思路。
「以上是近利之法。
若想從根源上盤活國庫,杜絕年年虧空,還需疏通天下銀錢流轉。」
「如今天下白銀總量並不匱乏,可大量銀錢盡數囤積在世家、勛貴、大商賈的庫房之中,封存閒置很少流通,這就導致市面白銀稀缺、銀貴錢賤。」
「學生不建議強行抄家征銀、逼迫富戶,此舉會動搖國本、攪動天下動盪。
最好的辦法,是由朝廷牽頭,開設官辦票號,推行全國匯兌之制。」
「如今諸多世家勛貴、大商賈,家中白銀堆積如山,卻盡數封存在庫房地窖,不肯流入市面,原因不外乎有三,
一來是世人根深蒂固的避險心思,田地商號皆有損毀虧敗之虞,唯有現銀握在手裡,方才覺得安穩;
二來偌大一筆銀錢,想要尋一處穩妥可靠的商事投放大為不易,經商有虧蝕,放貸有壞帳,很多人索性選擇囤而不用;
三便是大額銀錢轉運太難,跨省搬運銀錠,要耗費大量腳力鏢銀,還要提防沿途盜匪,風險重重。
巨額白銀就此困於各家深宅,化作一潭死水。
官辦票號,便是要破掉這層流通的桎梏。
不必再千里運送沉甸甸的銀錠,一紙匯票便可異地兌銀,消解轉運之苦,讓鎖死在庫房裡的白銀,真正在天下流轉起來。」
「市面銀錢通暢流轉後,商貿、海貿都會愈發興盛,國庫的稅源自然源源不斷、歲歲增益。」
這套白銀流轉、票號匯兌的思路,並非張興從本朝典籍習得。
而是他穿越至此,常年觀察大順民生吏治,結合前世經濟學識,一點點對照、推演、打磨出來的全新思路。
他心中十分清楚,這套構想看著精妙,實則落地千難萬難。
官辦票號,根基全在於朝廷信用。
除此之外,還要在天下府縣布設匯兌分號,訂立票據防偽法度,約束地方官吏不許刁難剋扣。
其中牽扯人事、庫銀、商貿,工程量浩大,絕非朝夕之功。
這近乎是國家銀號的雛形,利弊糾纏千頭萬緒。
以他不過是區區七品翰林,年紀尚輕,又剛入官場,從未經手過錢糧實務,本就不可能把整套繁密規章全部推演周全。
今日他只需要把這一條核心思路拋出來。
能不能被首輔採納,要不要在朝堂推行,其中萬千細節,自有朝中熟習錢法的大臣去權衡打磨。
話音落下,講堂之內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細細回味著張興的一番話。
首輔胡惟正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書卷,臉上沒有大肆讚嘆的神色,也沒有半分輕視之意,只是深深看了張興許久,語氣平淡開口。
「子盛這番見解,著實難得。
尋常官員士子談到虧空,只會死盯著增加增稅和節流省用,你卻能跳出舊制桎梏,看清市面銀錢流通的根本利弊,眼界遠超常人。」
他先肯定長處,隨即又客觀點出其中難處,不盲目吹捧,也不刻意打壓。
「只是官辦票號、全國匯兌一事,牽扯商路運轉、官銀調度、地方利益,千頭萬緒,利弊錯綜複雜,絕非紙上談兵就能落地。
此事需要朝中反覆推演、多方斟酌,才能定奪可行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