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蔣掌柜本就被打得渾身酸痛、心神俱裂。
方才他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以為官差拿人、官府審案,總能還他一句公道。
可短短一刻鐘,他親眼看著行兇之人堂而皇之脫罪歸來。
那一刻,所有的堅持、底氣、指望,全部崩塌。
他這批瓷器,是他傾盡半生積蓄、耗盡數年攢下的家底,又向鄉中親友、同族長輩挪借銀錢,咬牙湊齊本錢,千里漕運北上。
本指望做完這單御用採買,回本盈利,還清欠債,養活一家老小。
可如今,對方只肯出二成市價的價錢強行收走整船貨品。
這哪裡是買賣,分明是徹底抄家掠奪。
貨一被拿走,他分文無剩,本錢盡空,不僅數年心血付諸東流,還要背負一身外債,回鄉之後無顏面對族人長輩,往後半生生計徹底斷絕。
想到家小、欠債、族人期待、未來絕境,掌柜雙膝一軟,癱坐在地,兩行老淚無聲滾落,渾身瑟瑟發抖。
他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只剩滿心悲涼與無力,最終只能死死閉眼,啞聲點頭。
躲在後堂的李正明親眼看完全程,臉色徹底沉冷,眼底那一絲對地方吏治的期許,被眼前的現實徹底擊碎。
他側首看向身側的張興,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不忍與動搖: 「子盛…… 當真毫無辦法,救不得此人嗎?」
張興神色凝重,緩緩搖頭,字字清晰冷靜:
「殿下,辦法自然是有的。」
「只要殿下此刻亮明身份,以皇子御差之身介入此案,坐鎮此地。
天津府衙上下無人再敢徇私包庇,鄭家下人必被重懲,商戶冤屈可立刻得雪。」
「可殿下想過代價沒有?」
張興目光沉穩,直視李正明:
「第一,此事只是地方商賈私利糾紛、家奴仗勢橫行,事小、罪輕,根本不足以撼動鄭閣老分毫。
反而會讓朝中鄭黨徹底記恨殿下,從此處處針對、暗中掣肘。
第二,鄭閣老久居內閣,朝中根基極深,且往日與殿下素有體面交情。
殿下此刻為一介市井商戶,公開撕破臉面,得不償失。
第三,陛下命殿下此番出京體察民情,核心要義是,只觀察、不介入、不結私因、不攬私怨。
殿下一旦親自出手破局,便是違背聖意,壞了陛下考察初衷。」
李正明沉默良久,心底善惡本心與儲位權衡反覆拉扯。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張興: 「那子盛,若是換作是你,你會如何抉擇?」
張興微微躬身,坦誠作答:
「臣不敢替殿下決斷,只說本心與利弊,取捨在殿下。」
「若依我個人本心、善惡是非,我必然出手。
仗勢欺人、強奪民財、官官相護、草菅小民生計,此等惡事,我必懲治惡徒,保全商戶,絕不容忍。」
「可若站在殿下現在的角度,臣給殿下的意見是:記錄事件始末,據實回京奏報,交由聖裁。」
說到此處,張興微微一怔,心底悄然生出一絲恍然。
他忽然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早已不再是單純旁觀的隨行伴讀。
連日朝夕相伴、遇事共謀利弊、處處替恭王李正明權衡得失、規避風險,他早已下意識站在了他的立場思考全局。
或許在旁人眼中,在另外兩位皇子的暗自揣摩里,他張興連續兩次的外出體察民情都跟在李正明,事實上早已是恭王一系的人。
就連大太監黃芳往日說話時的微妙態度,也隱隱帶著偏向恭王的意味。
身處這暗流洶湧的儲位棋局之中,他早已身在此局、無從抽身。
想通透這一層,張興心底再無半分游離,徹底放平心態。
他抬眼望向身前神色沉凝的李正明,語氣愈發懇切沉穩:
「殿下,小民冤屈可憫,朝堂利弊更重。
今日所見一切官商勾結、權貴縱惡、地方包庇、民生疾苦,一一詳記在冊。
這,才是陛下想要殿下看見、想要殿下習得的世道真相。」
李正明望著外頭悽苦無助的蔣掌柜,又想起方才囂張跋扈、肆意橫行的鄭家惡奴,胸中五味雜陳。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看懂,所謂民情體察,從來不是看太平盛景、人間安穩,而是要看盡這盛世之下的污垢、規則之下的私弊、權勢之下的無奈。
李正明轉頭喚來自己的貼身親隨李紅康,此人乃是現任信國公的三公子: 「待我此番天津之行了結,你持信國公府的名帖,前去拜會天津知府。
揀選幾件鄭家下人作惡的實據,交由府衙依法處置。
鄭閣老與其孫位高權重,我眼下尚且動不得他們,可這些仗勢橫行的下人,定要給他們一番實實在在的懲戒。」
說完,他長長吐了一口氣,看向張興: 「子盛,說實在的,我原先還頗敬重鄭閣老,一度以為他是真的心懷公義。
萬萬沒料到,他府中下人竟這般肆意妄為。
往後,我當對此人多加留心,遠之慎之。」
那李紅康早就看那鄭家人不慣了,只是作為皇子長隨,他深知自己的一切言行都要聽皇子的吩咐。
聽罷李正明的吩咐,李紅康當即躬身應下: 「殿下儘管放心,鄭家那副假仁假義的做派,我早就看不順眼。
這類事,我熟稔得很,不過是幾個鄭家惡僕,定要讓他們脫一層皮。」
李正明微微頷首,此事暫且按下不提。
他與張興收斂起伏的心緒,眼下這一趟天津體察之行尚未完結。
清瓷院確實等著一批日用瓷器急用,二人打算踏踏實實談妥一筆正經採買交易,再動身返回京城。
原先對接的景德鎮商戶,貨源已經被鄭家的人強行截走,是萬萬不能再繼續合作。
二人只能另尋別家瓷商,重新詢價議價,逐項敲定貨品成色、漕運路途損耗、交割款項等全部商事條款。
三月中旬,雙方終於落筆簽下契約,只待擇日提貨。
幾人商議妥當,打算去往天津城內一處酒樓小坐,略作慶賀。
正要動身之際,一直跟在李正明身側,卻向來沉默寡言的崔姓護衛,突然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攔住了李正明。
「殿下,我們似乎已經被人盯上,身後有尾巴在跟蹤。「